第71章第71章
苻缭一怔。
他第一时间难以反应过来奚吝俭的意思。
苻缭的眼睫比以往颤动的幅度都要大些,奚吝俭不知这是否是因为离得近而产生的错觉,还是自己心里已有的些许激动让他的双眸已经开始自满地传达错误的信号。
他看见端坐在床上的人小小地吐了口气,目光在早就熟悉的床褥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肯扫人一眼,还没等自己有什么反应,那人又匆忙低下头去了。
苻缭藏在被褥下的手死死地捏着自己的衣袖,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声平静下来,好不打断他的思考。
奚吝俭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就是表面的意思。
他就是单纯地对自己的事情有所期待而已。
秘密向来是吸引人的,尤其是自己这个所谓“情敌”的秘密。而且,现在单纯用这个词形容他们的关系,苻缭心底是不认同的。
他希望对奚吝俭来说也是一样。
若是以往,苻缭定会嘲笑自己是异想天开,可奚吝俭超出他预料的反应,又让他重新萌生了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万一,不是不切实际呢。
至少,奚吝俭看起来对自己还是挺感兴趣的。
苻缭感觉眼前的阴影越来越大,这是因为奚吝俭离他越来越近。
他只能稍微挪了身子,以行动来回应奚吝俭的话。
奚吝俭便极其自然地与苻缭坐在一起,两人一并靠在床头。
要是稍微不注意着点,苻缭就要挨在他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笼罩着苻缭,教他有些昏昏欲睡。
他不敢闭上眼,生怕再一睁开,发现是自己的一场梦。
而今奚吝俭对他已没有当初的敌意,苻缭已经相当庆幸,更别提奚吝俭愿意主动回应自己。
看起来就像是,对自己也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怎么可能呢?
苻缭只当是自己昏了头,意识到自己对奚吝俭的情愫后,看什么都像是奚吝俭的暗示。
奚吝俭可是有实打实的心上人的。
再怎么说,这也是小说里已经写定了的。
小说里该死的人还是死了,不过是理由不同,方式不同,但终究难逃一死。
苻缭觉得,奚吝俭与季怜渎也是这样。
所以自己才想要极力避免奚吝俭最后的结局,才因此接触他。
最后竟然喜欢上了他。
苻缭心跳不知不觉间又加快了。
不仅是内心想法让他如此,他也感觉到奚吝俭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猛地抬头,两人鼻尖相触,冰凉只在那一点,却瞬间遍布了全身般,让苻缭不能动弹,连呼吸都忘了。
奚吝俭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他面上没有分毫局促,见苻缭立时避开了,甚至又往里了些,挤占苻缭的空间,逼得他不得不往自己身上靠。
苻缭压住心中纷乱的想法。
也许他只是在拿自己实验而已。再一次见到季怜渎,想来他内心不会不起波澜。
他心里还是有季怜渎的。
而“苻缭”,本来就是他的情敌,奚吝俭有什么可能喜欢上苻缭呢?
苻缭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此时的他也不想打破这份送到他面前的宁静与安定。
偷偷自私一下,没人会发现的。
苻缭想着,开口道:“对了,今早米阴来找我了。”
他话还未说完,便看见奚吝俭眉头猛然皱起。
“他没对我怎么样。”苻缭连忙道。
说罢,他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于自作多情。兴许相比自己的安危,奚吝俭也许更在意的是米阴有所动作。
毕竟自己还好端端地在他面前呢。
但想起奚吝俭方才那番话,他又觉得那确实是导致自己多想的罪魁祸首。
苻缭不敢否定自己心里怀揣着这种期待,可明知奚吝俭有心悦之人而自己还是生出了这种期盼的羞耻感,让他不敢表露分毫。
奚吝俭却率先为他打消了这个疑虑。
“你没事就好。”他道。
五个字犹如五声振鼓,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尖上。
苻缭看向奚吝俭。
奚吝俭是有意而为之的么?
奚吝俭也看着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淡然,像是在说理所应当的事。
苻缭喘了口气,便听见奚吝俭主动道:“他找你说什么了?”
“他把我……带到了一处庭园。”苻缭道,“不过那庭园没看见有牌匾,不知道名字。”
看起来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不是有围墙昭示着这儿是一处被围建起的院子,他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奚吝俭的神色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
苻缭知道他的意思是,他知道是哪座庭园了。
“他和你具体说了什么?”奚吝俭继续问道,但苻缭觉得他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米阴与殿下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不免有些疑问。
苻缭并非怀疑他们之间有何种交易,而是米阴的态度实在是难以捉摸,他不明白米阴为何要专门拉着自己谈论这种类似于闲话家常的事情。
奚吝俭沉吟一声。
“我那日已经说的并无隐瞒。”他道,“至少我对他的印象,就是如此。”
“我并不是怀疑殿下。”苻缭解释道,“只是他总提到……殿下的母亲。”
苻缭说这话时有些底气不足。
他对奚吝俭的母亲知之甚少。
苻缭清楚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奚吝俭本就甚少提及,但苻缭依旧觉得,他们也算相处这么多的时日,自己连他母亲的封号都不清楚,想称呼时也寻不到更好的用词。
这样称呼,显得生分许多。
就像他们之间仍然隔着一层不可被破坏的轻纱,即使可以相望,却终究接触不到真实的他。
这不怪奚吝俭。苻缭想。若自己能早点意识到,能更主动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不对,本来这样才是对的。
他与奚吝俭就该是没什么交集的。
苻缭皱了皱眉。
奚吝俭感觉到身边的人明显情绪不对。
“这也要自责?”他调笑一声。
说着,他还揉了揉苻缭的脑袋。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苻缭也早就习惯了这样与他亲密的接触。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苻缭脸上有些发热,身子不自觉地朝奚吝俭的方向靠了靠,眼神却还要心虚地看向他处。
“我没有……”苻缭难得语无伦次,“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自己的情绪已经这么明显地写在脸上了么?
“没有。”奚吝俭声音里带着些微不可闻的笑意,“很好。”
比起初见时他波澜不惊得如同死水一样,奚吝俭更乐意看见他毫不防备地表露自己想法。
就像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直到深陷其中了还在慢悠悠地嚼着面上为他准备的食物。
“是这样么?”
苻缭不大相信,但还是笑了一下,缩了缩身子。
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比起抵触,苻缭觉得自己是更喜欢这样的感觉的。
这样暴露在对方眼里的感觉。
他小心地四处摸了摸,按到了奚吝俭的衣袖,轻轻地拉扯感让奚吝俭的视线又聚焦在苻缭脸上。
“米阴和我说,那座庭园里的桃树,是娘娘生前最喜欢的。”苻缭轻声道,“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奚吝俭敛住嘴角的笑。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道:“你想知道我母亲的事么?”
苻缭连忙摆了摆手:“殿下若不想说,不必告诉我。”
奚吝俭的情绪明显变了,连带着周围的气压都低了许多。
“无妨。”奚吝俭叹了一声,“许久没和人说过了,就当解解闷。”
以前他万分不愿提及,如今却是找不到可以说的人。
最好的人选就在面前,他怎么能放过?
“但……”苻缭眨了眨眼。
自己还没说什么,奚吝俭却将他的事全说出来了。
“无妨。”奚吝俭再一次道,“不必质疑孤的决定。”
带着些许命令的口吻反而让苻缭放松下来,静静听着身边的人开口,如同描述一个故事一般。
“我母亲。”奚吝俭沉吟一声,“她的祖父是开国功臣之一,所以她便被选入宫中,她父亲意图让她去争皇后的位置。”
奚吝俭嘴角勾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屑。
“最后没能争成,也有个贵妃的位置。”他道,“只是我母亲与她们家显然都不满意。她祖父更是认为他为北楚立下了汗马功劳,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苻缭眉头微微蹙起,听奚吝俭说下去。
“楚顺帝忌惮他们家,自然会想方设法不让他们得逞。”奚吝俭手指轻轻点在床沿,“愿意帮着皇上的人多的是。”
奚吝俭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缓慢,似乎他在说的时候也在思考:“后来有了我,我母亲便一直想让我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
苻缭恍惚间觉得,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像是推开一扇门,进入积满了灰尘的阴暗潮湿的狭窄房间。
“没多久皇后也有了子嗣。”奚吝俭回忆道,“只比我小不到一岁,后来死在了战场上,我亲自殓了他的尸骨。”
奚吝俭并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多余的情感,宛如这件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楚顺帝将他立为太子后,我母亲便日益焦躁起来。”他道,“但我并没有什么想法,我母亲觉得我不上进。”
听到这里,苻缭有所察觉。
“殿下与娘娘的关系……”
似乎不是很好。
“就那样吧。”奚吝俭没想着如何评判他与他娘之间的关系,“她倒是比许多人强。她并没有一直指望着我。”
苻缭还未放下心来,奚吝俭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瞳孔缩了一下。
“在发现我没什么志气后,她便与她家人勾结宦官,意图谋反。”
第72章第72章
奚吝俭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触动。
兴许是这件事已经过去许久,兴许是那时候自己太过年幼,还不明白这些零碎的词语是多么让自己的父亲忌讳。
他只是后来从孟贽的口中了解到这件事的始末。
那时候的他,只是发觉父亲再也不来广宁宫了,他几乎认不出谁是他的父亲,好在父亲总是穿着明晃晃的龙袍,即使在人群之中也能一眼瞧见。
而父亲却再也不看他一眼。
要不是孟贽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僭越,自己恐怕还要再被蒙在鼓里。
原来不是所有母亲都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对自己要求严厉,仿佛自己并不是她的孩子,也不是所有父亲都像自己的父亲,提防着自己的妻子与孩子。
但他的母亲,古家的独女,确确实实犯了谋逆之罪,东窗事发在就要动手的前一晚。
那时候自己才……七岁。
也许是这个岁数吧。奚吝俭记得他的太傅还追着他跑,要他不能落下兵法的功课,即使北楚是重文轻武。
自己小时候竟然是爱读经书的。
奚吝俭有些恍惚,好像有些不认得记忆中的自己。
谁能想到那是自己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听孟贽说,自己与母亲之所以还能好好活着,是她的兄长恰好以身殉国,立下大功,连百姓都自发为其哀悼。
她那兄长似乎与他们家关系也不好,在这个当口出事,也不知是否只是巧合。
楚顺帝不得不顾忌民意,古家谋反的事竟然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以其他理由处决了当时大部分的宦官及古家的几支旁系。
讽刺的是,死的人几乎都与这场谋反没有太大关系。
除了当时宦官的首领。
奚吝俭在奚宏深身边看见米阴的那一刻,便明白了那首领并非单纯的运气不好。
只是奚吝俭不知米阴是从何时开始谋划,他只能断定那时的米阴对他母亲并无逆反之意。
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维护他母亲。
奚吝俭亲眼见到过他将其他妃子的眼线沉塘而未让他母亲知晓,处理完后遇见了他母亲,他也只是平静地行礼叫贵妃娘娘好。
他母亲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对他与其他人并无区别。
因着谋逆这事被压了下去,楚顺帝也不敢明着把他母亲送进冷宫,于是广宁宫渐渐成了真正的冷宫。
奚吝俭那时候只觉得清静,后来才明白母亲终日的冷脸是为什么。
可米阴与孟贽都在她身边,广宁宫里的奴仆也没有抛下她的——他们本就是古家带来的人。
最让奚吝俭不解的是,母亲为何不肯与他说明情况。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已经对自己失望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
她难道指望一个孩童能读懂她面上的表情么?
即使当时他对这些权斗一知半解,也总比什么都不说好。
奚吝俭眼神暗了暗。
自己也是承了这点。
他看向苻缭,想说的话终究只卡在嗓子里。
好在苻缭能理解自己。
即使自己什么都不说。
虽然总有些地方不得不点出来……但那并不是多此一举。
苻缭没有发觉自己的眉尾已经低垂下去,好像受了委屈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不知何时曲起双膝,双手搭在膝上,既像是要埋在自己臂弯中,又像是要贴着奚吝俭。
方才因为被揉脑袋而有些散乱的几缕发丝抽离出青丝间,故意要奚吝俭注意到似的搭在苻缭的肩上、手臂上,还有些许散在了奚吝俭的肩上。
一偏过眼就能看见。
苻缭的眼尾有些红,使得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如同微醺般指尖无处安放,最后点在自己的臂侧,修剪整齐的指甲刮在了奚吝俭的衣袖上,不过一瞬便收回了。
“殿下,对娘娘是什么看法呢?”苻缭轻声问道,正好给了奚吝俭一个可以倾吐心声的机会。
奚吝俭知道,这些话若要他无端地主动去说,他绝不会做。
“我很尊敬她。”奚吝俭如此答道。
毫无疑问,他的母亲非常优秀。谋逆之事几乎是她一手策划,完全不是在父亲面前那个只懂纲常伦理的大家闺秀。
她也教过自己读书。发觉自己区别于太子的爱读书时,她是高兴的。
可她发现自己读的是之乎者也一类晦涩所谓已经无用的古文时,她甚至不斥责自己,只是默默地离开。
于是他把那当做母亲的默许。
他以为所有母亲与孩子的相处方式都是这样。
“……没有了么?”苻缭的声音有些滞涩。
奚吝俭沉默着。
“没有机会了。”他道。
他知道他的母亲相当有远见,在文人地位最高的时候,她有意地让自己接触兵器武术。
终于,当自己的兴趣转移到兵法上时,母亲与他说话的频率增加了。
但并未持续多久。
很快,广宁宫起了大火。
起火的前一刻,自己刚好进入广宁宫,想问母亲何时用膳。
那日他被宫中其他奴仆带出去玩了,他还射中一只野猪,想悄悄塞进后厨,看母亲能不能发现。
奚吝俭目光陡然阴沉下来。
苻缭当他是与母亲关系冷淡,不免心疼。
“殿下,应当是不后悔的。”他这样安慰道,将自己的立场摆到了与奚吝俭同一边的位置。
奚吝俭顿了顿,眉间的戾气散去。
他抬起手,又落在原位。
若是能毫无负担地将手搭在他的手上,若是能毫不犹豫地将他抱进怀中……
奚吝俭看向苻缭的眼神多了几分晦暗。
苻缭被他的眸子一刺,感觉有些熟悉,让他全身开始紧绷起来,却没有生出要逃跑的意图。
“是。”奚吝俭应他道,“我不后悔。”
苻缭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问下去。
他目光闪烁一下,余光却瞥见奚吝俭嘴角勾了一下。
“你想问那场大火。”奚吝俭眉尾动了动,“是不是?”
这对奚吝俭来说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苻缭刚要摇头,奚吝俭就开口了。
“无妨。”他低声道。
看见面前的人如此在意自己的感受,奚吝俭一瞬间又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也许只是这个在某些方面莫名慢热的家伙没察觉出来。
苻缭还不知自己踌躇的神情,让奚吝俭心底的那点干涩被染上几许甜味。
“可是……”
他还未说完,奚吝俭便道:“那场大火与我父亲无关,我知道。”
他说得相当肯定,却没有下文。
苻缭见好就收,不再追问。
奚吝俭顿了顿,把当年他母亲造反之事的始末徐徐道来。
“所以,楚顺帝还是忌惮古家的。”苻缭踩中了奚吝俭话中的重点,“但那场大火,应该不是意外。”
奚吝俭微微点了点头。
他突然道:“我讨厌那棵桃树,你知道么?”
苻缭一怔。
“许多人见过孤站在那棵桃树下,他们都以为孤喜欢那棵桃树。”奚吝俭挑了挑眉,“没想到就连米阴也这么想。”
他冷笑两声,带着几分讽刺,又突然沉默不语,似是陷入深思。
苻缭也不打断他,直到奚吝俭回过神,见他乖乖地待在自己身边,又想顺手将他搂过来。
最终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朝苻缭的方向侧了身。
“想问便问,没什么好避讳的。”奚吝俭道。
苻缭却还是摇了摇头。
奚吝俭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苻缭感觉到他其实并不想说原因。
并不是厌恶那样的不想说,似乎是觉得……还没到时候?
奚吝俭的尾音有些拉长,与往常不同。
“殿下应该有更好的想法。”苻缭笑道,“我已经知道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了。”
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现在的奚吝俭,不会想着与季怜渎分享不是么?
苻缭想着,又觉得自己有些恶毒。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撬墙脚么?
可自己什么都没做。
只是想想……没有人会发现。
他也没打算干扰他们二人,该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会离开的。
到了那时候,自己一定不舍得走,所以要早做打算。
还要早些习惯。
苻缭抬头看着奚吝俭,感觉他的眼眸比以前似乎更亮了些。
兴许只是自己的错觉。
奚吝俭的眼眸一直是漆黑的,有许多人不敢看他也是因为如此。
但苻缭觉得这很吸引人,就像走上了一条永不会结束的道路,他不必为了结局而多愁善感。
苻缭稍微拉远了些与奚吝俭的距离。
奚吝俭自然感受得到。
他皱了皱眉。
为何每当自己觉得渐入佳境时,苻缭总是给自己一些不想看的反应?
恼火。
一股气顿时堵在胸腔,让奚吝俭从喉间挤出几声不成调的音节。
还想躲。
能躲到哪去?他难道忘了这是在自己府上?
奚吝俭磨了磨后槽牙。
偏生越是想对他做些什么,这时候便更不能做什么。
奚吝俭瞥了一眼他的双膝。
看起来是好了不少,能够自由活动了。
他这才重新与苻缭的双眸对视,似笑非笑。
总得让苻缭记起来,自己在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看着面前人清秀的脸庞,奚吝俭愈发肯定苻缭在某些地方的不拒绝,便是默认。
他可是明知道自己有所谓“心上人”的,哪些举动过于亲密,他不会不清楚。
“你有东西掉了。”奚吝俭道。
苻缭愣了愣,忽然间反应过来。
袖子里好像空了一块?
那里原来放着的是……
苻缭心立马悬起来,摸了摸那原本放着东西的内袖。
空了一块。
苻缭面色一瞬僵住。
奚吝俭已经将那一小包拎了起来,在他面前晃了几下。
“这是什么?”他颇为玩味地问道。
苻缭感觉那拎起的是自己的后颈。
第73章第73章
虽然有油纸包着,但独属于蜜饯的甜味还是散发出来,悄然钻进苻缭的鼻尖。
苻缭知道,奚吝俭同样闻得出这个味道。
“蜜饯。”苻缭心虚地道。
若要问自己为什么会随身携带,那当然是因为喜欢吃。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苻缭觉得这样形容有些奇怪。
他确实喜欢吃,怎么还要紧张地去寻借口?
但奚吝俭就在他旁边,呼吸声清楚地传进耳朵里,让他连说真话都有些胆战心惊。
还有他藏在话里的笑意。
好像他就笃定,自己的蜜饯是因为他而买。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明留侯府不缺各类瓜果零嘴,之敞总会给他端来,他桌上从没断过这类东西,平日无事他也会嚼些小零食。
但自从上次尝过奚吝俭给的蜜饯后,苻缭看着在眼前晃着的这个小袋子,便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里面分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了。
“外面小商铺上卖的,当是不如你们府上的好。”奚吝俭挑了挑眉,并没有还给苻缭的意思,“世子怎么忽然想到要去外面买?”
苻缭小小缩了一下。
似乎许久没听过奚吝俭用“世子”称呼自己。
应当是有些生分的,可在苻缭听来,这称呼反而让他觉得与奚吝俭更加亲密。
手心渗出些汗,苻缭忍不住交叠双手。
他有些疑惑。
“殿下怎么就笃定,我是从小商铺买的?”苻缭问道。
这家商铺口碑是出了名的好,苻缭是有所耳闻,简而言之就是性价比很高,而且他们店里的包装都相当精致,拿出去撑场面都能不落下风。
奚吝俭是怎么断定,这是自己去外面买的?
奚吝俭顿了顿。
“我看得出来。”他淡淡答道。
苻缭发觉他这句回答有些冷淡,像是故意克制一样。
末了还瞥自己一眼,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这有什么奇怪的么?
苻缭不太明白。
“不过,殿下要尝尝么?”苻缭道,“这家卖的蜜饯味道和殿下给的几乎一样呢。”
他也只是选了间自己知道的店铺去买,没想到恰好与奚吝俭给他的那份味道很像。
还是说,蜜饯基本都是这个味道?
可他在府上吃的,又不太像这种感觉。
苻缭还记得当初自己像是找到宝藏一样高兴,却也只敢和之敞说是因为这家的蜜饯很好吃,而不敢与任何人说真实的原因。
却总想与人分享自己心中快要按捺不住的喜悦与心动。
奚吝俭闻言顿了顿。
他也不知安采白是从哪买的,但苻缭似乎将那认成了是自己做的。
也是,当时是当作药膳给他的,他自然会认为如此。
见到苻缭的眼神有些许的期待,奚吝俭僵了一下,斟酌着不知怎么开口。
所以那时苻缭才如此小心谨慎。
他竟然把这种事看得如此重要。
苻缭若知道那是自己在诓骗他,兴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要再远上几分。
不,凭苻缭这般草木皆兵的敏感心思,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奚吝俭思索着,还是没有完全说出真话。
“那包蜜饯实际上是我托一位朋友做的。”他道,“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做无关的事。下次若能见到,你可以问问她。”
苻缭眼里的光亮顿时暗了些。
“啊。”他一下没反应过来,“是这样啊。”
原来那不是奚吝俭亲手做的。
也是,他确实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亲手做什么的,当初自己提出药膳的时候,也只是想着让奚吝俭吩咐后厨去做。
怎么换做自己看见那蜜饯时,就觉得是奚吝俭亲手做的呢?
他可从来没说过。
要不是奚吝俭今日发觉是自己误会,自己还要因为这一小包零嘴心慌意乱。
苻缭眨了眨眼。
按奚吝俭的性子,恐怕也不会给别人做什么东西吃。就算日后与季怜渎在一起了,季怜渎也不是闹着要让奚吝俭亲自做东西给他的人。
也是……好事吧。
奚吝俭心下一空,又不免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说出真相。
他那时只想着能多接触一下苻缭,没承想他将那包蜜饯看得如此重要。
是自己不占理了。
奚吝俭还未想好如何接话,苻缭却又开口了。
“是我先入为主了。”他的话里有些抱歉。
奚吝俭登时皱了眉。
“你有何错?”他一时间竟感到如临大敌。
苻缭如此在意,若让他知道那只是普通的蜜饯……
他会难过。
奚吝俭有一瞬间是高兴的。
他知道,这是苻缭对他情感并非普通的又一佐证。
却基于一个谎言之上。
倒是把自己逼进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了。
“嗯?”苻缭只当奚吝俭在安慰自己,“但我这样误会,想来也会对殿下造成困扰。”
本来也是自己多想,怎么会无缘无故认为是奚吝俭亲手做的?
一看便是心里有鬼。
方才看奚吝俭的表情就不大自然,恐怕也是因为如此。
是他发觉有异样了么?
苻缭不自觉捏紧指节。
可他的反问,又让苻缭生了丝侥幸。
“若殿下不觉得冒犯,那便太好了。”苻缭说道。
奚吝俭忽然若有所思。
“你……”他突然开口,“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苻缭愣了愣,僵了一下后立即摆手道:“不是,没有。”
说罢他又觉得这样否定太过冷冰冰的,又补充道:“只是,若是亲手做的话,有时候意义也会不一样。话本里也常写有情人互送……”
苻缭又闭了嘴。
奚吝俭没说话,苻缭也不敢看他。
最终苻缭叹了口气,有些无助地笑了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总算想出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以为那蜜饯是你给季怜渎准备的,所以才这么想。”
“他若知道是我亲手做的,恐怕会直接丢在地上踩烂。”奚吝俭没戳破他的借口,挑了挑眉。
“谁知道呢。”
苻缭没有据理力争,只是想盖过刚才令人尴尬的话语。
奚吝俭陡然问道:“你会怎么做?”
他盯着苻缭的双眼。
苻缭抿了下唇,眼睫颤了一下。
“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他轻声道。
还是奚吝俭亲手喂进自己嘴里的。
光是回想那时候的场景,苻缭便感觉脸上有些发热,只能祈祷奚吝俭不会猜中真实的原因。
见苻缭没有再多的表示,奚吝俭也不好再逼他,心中的躁动却愈发明显,催着他别与面前的人东拉西扯,直接关在府里,他总会说的。
不能这么做。
奚吝俭没忘记苻缭接近他的初衷。
在苻缭眼里,自己是个相当恶劣的人。
……也确实是。
苻缭和他说的那些道理,对他来说都像天方夜谭一样。他头一次知道,想让心上人愿意投入自己的怀抱,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奚吝俭见过边疆的淳朴男女,手还没碰到就脸红,最后顺势拜了高堂,顺利得像是心有灵犀;他也见过他的父亲,即使冷脸相待,却凭着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便有不少世家把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
而今遇见了苻缭,他才发觉这世上所谓情爱,不止有这两种。
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才是最磨人的时候。
何况他与苻缭之间还有许多话没说清楚,谁知结局会怎样?
奚吝俭从来没对这方面抱过期待,这种从未真正体验过的关系对他来说则更是抽象到看不见抓不住,不知未来会通向何方。
掌控不了的感觉,让他一想到便焦躁起来。
源头便是他们之间未确定的关系。
所以,必须得把一切事情都结束了,除掉后患,才能接触到真正的苻缭。
到那时,就算是自作多情,他也认了。
如今这点飘忽的期待,已经足够让他在尘埃落定之前去争取面前的人。
奚吝俭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苻缭开口。
“我该回去了。”他道。
奚吝俭顿了顿。
竟是把这件事忘了。
“天色也不早了,实在是麻烦殿下。”苻缭道。
他望向窗外。
他还有记忆的时候,是早晨,现在已经能看见些许余晖。
好在没有晕厥很久。
而且……事情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苻缭看着近在咫尺的,能够随时握断自己手腕的大手就放在自己腿边,有些诚惶诚恐。
“殿下。”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这样的距离,对寻常人来说,还是有些近了。”
他唯恐奚吝俭对这方面的事情知之甚少,毕竟他们两个都是同性,对奚吝俭这样在军营里住了许久的人来说,有可能习以为常。
“寻常人……你算在里面么?”奚吝俭眉尾动了动。
看来他知道其中的含义。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与自己如此亲密?
苻缭还未问出口,奚吝俭便先解释道:“季怜渎的反应定是比你要大。”
苻缭顿了顿。
“是啊。”他下意识应了,却说不出多的话。
原来还是为了季怜渎么。
苻缭刚这么想,又忍不住谴责自己。
自己明明该高兴才是吧。
奚吝俭眼见苻缭又低下头去。
自己应该没说错才是。
他没有理由不高兴。
可他现在的情绪,很明显低落下来。
那便是有原因了。
奚吝俭按下想说清一切的冲动,又怕苻缭被他这搪塞用的话语给吓走。
“我并不反感如此,你不介意便好。”他立即补上一句。
苻缭当然不介意。
奚吝俭……虽然他可能见惯了,但他自身并不一定乐意与男人贴在一块。至少除了与季怜渎的传言,没听过其他的。
他若不反感,那说明自己在他心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吧?
苻缭感觉自己完全被奚吝俭牵着走,心底却还因这句安抚而欣喜。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苻缭暗自叹息一声。
“我该回去了,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吧。”苻缭没有再谈论这件事,“若是不回去,他们该是要着急的。”
奚吝俭知道苻缭指的是他家里人。
他轻嗤一声。
“他们有谁是真关心你的?”奚吝俭道,“寻借口也不寻个好些的。”
苻缭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被看出来了。
“我没有不想……与殿下待在一起。”他连忙道。
说到一半时,他已经想收回这未经思考的话语。
他只是怕奚吝俭误会自己的意思,不曾想说出来的话语会那么暧昧。
显得自己好像是那个穷追不舍的人一样。
他偏过眼,恰好错过了奚吝俭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苻药肃比其他人对我都要好些。”苻缭转而回答了奚吝俭的问题。
奚吝俭挑了挑眉:“怎么,把他说好了?”
苻缭哭笑不得。
什么叫“说好了”?
“他本意多少是不坏的。”苻缭笑道,“否则我也活不到今天,而且他最近确实也没什么动作了。”
自从那日与苻药肃说过话后,之后再见到他,苻药肃的神色竟然比以前看着要好上许多。
这也是苻缭笃定苻药肃已经放弃原先想法的原因。毕竟对亲兄弟下手,对苻药肃来说的压力定然是很大的。
苻药肃并不软弱,他只是念在血缘关系太过忍让,否则不会温水煮青蛙般放纵苻延厚,去搏一个可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见到自己时,还有些歉疚,但经过自己的反复示意后,他也逐渐放松了。
奚吝俭瞥了屋外一眼,从窗户看见殷如掣有事要与他汇报。
奚吝俭的视线重新转回苻缭身上。
“你倒是有能耐。”
他话里带着笑意,苻缭把这当作他对自己的认可。
“是他本心不坏,能劝回来。”苻缭再次强调,“像苻延厚,我还不愿意与他交谈呢。”
奚吝俭微微颔首。
“行了,你若要回去便先回去吧。”奚吝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闻见一丝从脖颈传来的清新皂荚味,与房内的沉香格格不入。
并不突兀,奚吝俭却想让这浓郁的沉香将丝缕清香蚕食干净。
就好像他也能对苻缭如此。
虽然苻缭说是想要离开,但真正要起身时,还是头晕目眩了一下,仿佛身子不由自主地为留在这里而找借口。
奚吝俭给他让开位置,苻缭便慢吞吞地起身。
他希望奚吝俭再多说些,可惜并未如愿,直到他要离开。
“对了。”
奚吝俭突然开口。
苻缭指尖打在门上,发出好听的敲击声响,回头看他。
“林星纬明日要重新上值。”奚吝俭道。
苻缭一愣。
“他不是还在守孝么?”
“他本来就不该守。”奚吝俭眉头动了动,“谁还敢和林光涿沾上关系?也就他还硬拗着,若不是收到风声说奚宏深要动手了,他还在灵堂傻愣愣地待着呢。”
苻缭恍然。
是自己当时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林光涿毕竟不是死在奚宏深手上,许多事不说明白还有回旋的余地,林星纬若还要表明他的立场是在他父亲那边,也难逃一死。
但这样急匆匆地就让人回来,对林星纬也不好。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亲。
见到苻缭的神色,奚吝俭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担心这么多,还有什么是你没担心到的?”奚吝俭冷不丁道,“又想再昏一次?”
苻缭被这话莫名酸得起了身鸡皮疙瘩,但看奚吝俭的神色如常,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不过,奚吝俭平时会这么说话么?
似乎……他关心人的次数比以往多了。
关心自己的次数,比以往多了。
苻缭心脏顿时跳快了,明显到呼吸不得不也不规则起来,以掩盖其撞击胸腔的震动。
也许是教他的终于有了点成效?
但奚吝俭的话也提醒了他。
“林光涿的事情一过,官家又该催促殿下出征了。”他道,“殿下还能再多拖一些时间么?”
“就算你想拖,米阴也不会让你如意。”奚吝俭说到这,站起身,分外严肃地看着他,“最近要小心些,他不会无端试探人。”
奚吝俭的话让苻缭意识到了什么。
“米阴一直在……压迫殿下?”苻缭道,“可以这么说么?”
“自然。”奚吝俭道,“但没有确切做出什么行径就是了。不过要出征上木国,是免不了的。”
倒不如说自己一直没给过他机会。
他一直想逼迫自己离开京州,甚至想要自己的命,但无论是春猎,还是千秋节,都被自己化解了。
箭上的毒,是他想挑拨自己与奚宏深的关系。
笑话,他与奚宏深本就有嫌隙,哪还需要他从中挑拨?
米阴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奚吝俭闭上眼。
他不会忘记那日的冲天的火光。
还有在火光之中看见的人影。
他有一点没和苻缭说。
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孟贽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要亲自去问米阴。
母亲分明有恩于他,为何他要恩将仇报?
甚至还要缠着自己不放。
难道母亲也只是他的一块垫脚石?
奚吝俭握紧了拳。
苻缭思索着奚吝俭的话,没注意到他面上变化的神情。
“殿下看起来不像是没有办法的模样。”他道。
奚吝俭说得万分平静,完全不像是之前死活不愿意离开京州半步的人。
养伤的借口,他能用一次,也能用第二次。他若真不愿走,京州就算血流成河,他也能安稳地睡在璟王府里。
奚吝俭短短应了声,算是肯定了苻缭的回答。
“不去面对,何时才能结束这一切?”奚吝俭看着他,意有所指道,“先前是许多事没打理好,而今总算到时间了。”
苻缭顿了顿,局促地以手抵唇。
“虽是这么说,也不能着急。”他说话声不自觉小了,“殿下还是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自然。” 奚吝俭道,“不必担忧,我有分寸。”
看奚吝俭胸有成竹的模样,苻缭眨了眨眼。
“难道这也在殿下的计划之中么?”
“不。”奚吝俭答道,“我知道他们的计划。”
说到这里,奚吝俭的脸色难看了些。只一瞬,他又恢复如常。
“无事。”他为苻缭打开门,“若奚宏深问起你,你便说孤有所动摇,但未答应就好,有本事他就亲自来孤面前闹。”
苻缭不想将所有压力都放在奚吝俭身上,皱了皱眉。
“他们总是冲着我来的。”奚吝俭又想揉揉他的脑袋了,“不用担心。”
苻缭听见奚吝俭这番话,更担心了。
奚吝俭眼见自己的安慰起了反作用,噎了一下。
“是孤没表达清楚?”他清了清嗓子。
故作高姿态的模样让苻缭忍不住笑出声。
苻缭当然知道奚吝俭的意思,但苻缭担心的并不是自己不能被摘出去,而恰好是奚吝俭的安危。
奚吝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有这么好笑?”
奚吝俭常被误会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苻缭想。
“看起来殿下还需要学习。”他笑道,突然间收住笑容与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还可以教你。
若是早些时候,他还能没有负担地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他还在全心全意地为了季怜渎而努力,而现在,他已经有了私心。
这只会让他愈发心虚。
做不到。
于是苻缭闭上了嘴,重新对奚吝俭笑了笑,迈出门槛。
而身后的声音,像是读出他的心思一般,留住了他的步子。
“只要你愿意。”奚吝俭道,“孤可以学。”
第74章第74章
苻缭头一次感觉到一句话在脑海里飞过去,只留下淡淡的来过的痕迹,致使苻缭忍不住要去追着,一不留神,脑袋便下意识的点了下去。
再一次抬起头来,他才发觉自己似乎错过了很重要的一句话。
……其实他没错过。
他听见了,他知道奚吝俭在回应他的话。
即使自己没有说出口。
总觉得奚吝俭比先前都更主动了些。
苻缭觉得这个词用来奚吝俭有些怪异,可奚吝俭以往会主动去说这些么?
他会和自己说这些么?
既然自己没有说下去,奚吝俭也该知道,是自己本来就不愿让他知道这想法。
虽然他的回答也打消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这有些怪异,但更多的是让苻缭产生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好像奚吝俭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都在回应自己。
苻缭摇了摇头,只觉得是自己太希望能有奇迹发生在自己身上了。自从意识到自己的真正心意后,奚吝俭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看出几百种不同的意思。
然而,毫无疑问,苻缭是高兴的。
“怎么?”奚吝俭眉尾动了动,似乎很满意苻缭的表情。
苻缭这才发觉自己面上有些热,连忙用手挡了挡了脸,尽管他已经知道这是徒劳。
“没想到殿下会将这事看得如此重要。”苻缭只能言不达意。
“这算什么?”奚吝俭勾了勾嘴角,“”“等有一日我坐上那个位置,还能封你为帝师。”
苻缭顿了顿。
他不知奚吝俭如此平静的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他知道奚吝俭不是随意许诺的人,但这对他来说如此贵重的诺言,一时间有些震慑住他,让他连嘴角惯有的笑容几乎倒要维持不住。
奚吝俭把自己将要坐上龙椅说得云淡风轻,把说要封自己为帝师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他知道一定会如此。
而今一提,不过是试探自己的态度。
苻缭不敢随意应答,心跳乱得他自己都有些心烦意乱,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这样的钝痛教他难以忍受,忍不住皱了皱眉。
奚吝俭立即问道:“怎么了?”
苻缭笑笑,摇摇头:“无事,老毛病。”
奚吝俭见他捂着胸口,便知道他又是心脏不舒服。
偏生最要命的就是这处。
“当真补不好了?”他凉凉道。
明显是不信的态度,暗指苻缭没照顾好自己。
苻缭挠了挠脸。
“我可是对自己身子很上心的。”他道,“有些特殊时候,也是必不可免。”
府里不缺好东西吃,就算他不想,每日端上的饭菜也没有一样不补的。
苻缭清楚自己的身子,他又不是不惜命,要比起来,他还要比大部分人更在乎自己的健康。
……毕竟也没有人会来关心自己。
房间里的医药箱从来没有空过,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永远放着药品,还有家里的联系方式。
再怎么说,他们家不缺人力,派个管家或是阿姨去医院接人,也麻烦不到他父母身上。
苻缭感觉想起自己现代的生活时,恍若隔世。
来到这里分明才几月而已,自己就差不多被这个世界同化了。
苻缭以为自己会有些茫然。
但看见奚吝俭漆黑的双眸时,心中那点动摇莫名地就被吞噬干净。
他深呼吸了几口气,
“殿下算是承认了么?”他笑道。
承认自己的“教学”还是有些用处的。
“若是不承认,你还活得到今日?”奚吝俭回答得相当倨傲,苻缭看着却莫名像青鳞朝它主人要奖赏的时候。
“殿下说的是。”苻缭忍不住笑了笑。
眼见苻缭的笑容总算轻松了些,奚吝俭才没有死死盯着他的面色。
看来是真得给他补点儿。
奚吝俭知道明留侯府自不会亏待世子,尽管他们家内有些矛盾。至于苻缭说他对自己身子上心……勉强也能接受。
就怕那日淋了雨,会给苻缭又添什么新的病根。
湿气入体是最要命的,他见过许多将士天气一潮身子便开始发疼,怎么止都止不住。
“那……”苻缭顿了顿,“我先走了。”
他说得很轻,透露出些许不舍。
但两人都知道,苻缭是该离开了。
今日的谈话对苻缭来说,有许多需要消化的。
包括自己对奚吝俭的情感,以及他们的将来。
苻缭没想过,奚吝俭竟然会把自己的地位抬到“帝师”。
这分明是给他的太傅,或是更为显赫之人的荣誉。
他从没想过自己在奚吝俭心中的分量会如此重,还是这对奚吝俭来说不过是个头衔而已?
他也不担心自己会借着这个封号压他一头?
苻缭心中万千思绪,最后都留在了一个微笑里。
奚吝俭微微颔首,没有送他。
送他的小厮只是静悄悄跟在他身后,必要时为他引路,但看面前的世子对璟王府是如此熟悉,他也犯不着多嘴多舌。
奚吝俭目送着苻缭远去。
殷如掣等人离开后,才从后方现身。
“殿下。”他行礼道,“殿下的猜测果然没错,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奚吝俭点点头。
殷如掣等了会儿,见确实没有下文,忍不住问道:“殿下,不用制止他们么?”
奚吝俭道:“不必。”
他望向远方,夕阳将府里的花草映出分明的影子,摇曳在他的视线里。
殷如掣知道奚吝俭大抵的计划,但殿下向来不会说明一切,有许多事也要靠他自己猜测。
比如殿下现在说的,他便有几分猜想。
“若是拦了,还不好有借口。”奚吝俭道,“而且……”
他没再说下去。
殷如掣却知道殿下在担忧何事。
“殿下该相信世子才是。”他比奚吝俭乐观多了,“世子的作为,殿下比许多人都清楚。”
奚吝俭瞥他一眼,似是在嫌他多说。
默了片刻,他还是道:“无论是谁,这件事本就越少人卷进来越好。”
特别是苻缭。
他已经做的够多的了。
废了米阴的献人,让奚宏深也挑不出毛病,更是拖延了那群人逼迫自己离京的时日。
就连季怜渎都因为顾忌着,不敢告诉他他们二人关系的真相。
“但殿下的计划里,不是本就要有两个人才能完成么?”殷如掣问道,“最开始殿下还在发愁没有合适的人选,不是么?”
奚吝俭啧了一声,又瞥了殷如掣一眼。
殷如掣立即闭上嘴。
殷如掣说的是没错,但奚吝俭清楚自己对苻缭的情感早就脱离了最初的范畴。
要他以身涉险,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苻缭涉足。
若是苻缭知道这件事,他定是会想着帮忙,所以方才自己才只字未提。
“那,属下先告退了。”殷如掣知道大事不妙,不敢再多说。
奚吝俭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确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他缩了缩身子,立即退下。
翌日,苻缭还是照常去了文渊阁上值。
一路上像往常一样,与他打招呼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人过问他的身体状况,看来昨日的事情被瞒了下来。
也不知季怜渎后来怎么样了。
他与奚吝俭……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否则现在宫里肯定是要传开的。
苻缭想着,已经在阁内看见林星纬的身影。
他脚步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寻常地走了进去。
“林郎。”苻缭打了声招呼。
林星纬的面色很差,目光却并不呆滞,似乎一夜之间更加沉稳了。
他冲苻缭点了点头,便径自整理起案上的书卷。
苻缭有些担心,但要说林星纬身上的异常,也不过是比平常都安静些。
林星纬似是察觉到苻缭的视线,主动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没事,世子不用担心。”林星纬的声音略显沙哑,“你先前劝我与父亲多谈谈……后来,在那日的前夜,我又与他说上话了,我很感激有那一次的谈话。”
苻缭抿了抿唇。
如今林光涿死了,林星纬反倒愿意叫他“父亲”了。
不知私下里,他是否还有再这样叫过?
兴许是为数不多的谈话让苻缭
“若是如此,那便最好了。”苻缭道,“我没做什么,是林郎愿意改变。”
林星纬摇摇头:“你自然是这样说,我知道的。”
他的语气带了点笑意,显出分外的和善。
看起来,他确实是从道德与孝心的挣扎中解脱出来。他应当能想到,园林既是自己与奚吝俭共同修建的,那他爹的死,实际上自己也难辞其咎。
他并没有要怪自己的意思。
苻缭其实已经做好要与林星纬争执的准备。毕竟他没有与他父亲到了决裂的地步,还有这层血缘的关系,亲人离世,总是难熬的。
苻缭知道林星纬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但总免不了担心。
他正想着,林星纬开口了。
“有个问题,想问世子。”他道。
苻缭眨了眨眼。
“你说。”他并不觉得会是什么容易回答的问题。
“那日。”
林星纬说得相当模糊,苻缭也并不想他再想起那日的事。
“我看见璟王来文渊阁了。”林星纬道。
苻缭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以为那时他是要找我的麻烦。”林星纬道,“现在想想,是我自作多情,他是冲着你来的。”
苻缭顿了顿。
“是。”他应道,“殿下有些事,所以来寻我。”
“园林那事已经过了吧。我想照他平日的作风,他也不允许有人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林星纬道,“还有何事,是需要摄政王来寻世子的?”
尽管林星纬语气平静,苻缭还是觉得其中含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苻缭捏紧了拳。
“林郎想问什么,不妨直接问。”他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
林星纬微妙地意识到苻缭似乎对自己的意思有些误会。
“你别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有点好奇。”
他连忙强调,还咳嗽两声,让自己的语气努力恢复以往的清亮。
苻缭愣了愣,眼里带了点询问,看着林星纬。
林星纬这才问出口。
“你和璟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75章第75章
苻缭大脑突然放空一下,感觉到耳鸣让他有点头晕目眩后,很快拉回了神思。
他比自己想象得要冷静得多。
“林郎具体是指什么?”他疑问道,似乎林星纬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见苻缭有些惊讶,林星纬挠了挠脸。
“也没什么,在我印象中,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呃。”他不知怎么描述,苻缭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内,让他更加手忙脚乱。
你们不该这么亲密?这样说好像不对,璟王只是与苻缭说了些话,算不上亲密,但就凭璟王这人,他会随意去找别人说话么?
何况他与苻缭也不是特别熟,除了一起为官家修建园林之外,本来应该再无瓜葛。
苻缭还是璟王的情敌呢。
虽然说他俩争夺的那人好像入了宫——这也是他听来的,他没什么心思去管那么多闲事。
总之,他觉得璟王与苻缭就是该冷冷淡淡的。
“我以为璟王对谁都有敌意来着。”林星纬撇撇嘴,“没见他与谁还能和颜悦色地说话。”
看来他没往那方面去想。苻缭松了口气。
也是,有谁会这么想。
苻缭正在思索时,又听见林星纬开口了。
“而且看起来你……对他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样子。”林星纬多少有些试探的意思,“令尊与他的关系,我记得不是很好。”
“我父亲与我的关系也比较疏远。”苻缭应道,“我并不是所有事,都是听我父亲的。”
林星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没什么负担的样子……”他嘟囔着,有些羡慕。
不过,也都过去了。林星纬出了口气。
他眼眶一下有些红,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苻缭察觉到他波动的情绪,靠近了拍拍他的肩。
“我与我父亲早就有了分歧,也就是家丑没有外扬罢了。”苻缭道,“何况我们家也并不注重这些,你知道的,我父亲原本也只是草芥。”
“也是,令尊是新党来着。”林星纬说着,忽然想起自己的目的,“那你与璟王,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还以为你们……相互讨厌。”
苻缭眉心微微蹙起。
先前他们便因为此事辩论过,兴许是林星纬一时忘了。
“我与璟王阴差阳错,也算共事过几回。”苻缭还是照常应道,“接触殿下后,才发现他与外人所说不尽相同,否则我也活不到现在,自然对他有所改观。”
“改观?”林星纬语气立时严肃起来,“你该不会是倒向新党了吧?”
他一时着急,说话都忘了避讳,说完才忽地想起来,连忙看看四周,好在是一片宁静。
“这又无关党派。”苻缭绞着指头道,“殿下位高权重,知道他并非以权谋私,不该是好事么?”
林星纬哽了一下,知道苻缭说得没问题,可怎么想都觉得哪里奇怪。
他想了想,还是不大赞同苻缭的说法。
“无论是平关山,还是朝堂上,你都见过他什么模样了。”林星纬皱着眉,万分不解,“他杀人无数又善使手段,我看你也聪颖,可不要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他说得略显生硬,苻缭知道对于林星纬来说已是苦口婆心的劝阻,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季怜渎也是这么认为的。
放在早些时候,苻缭兴许还会再争论一下,但听得多了,他便像是听话本一样一笑置之。
……虽然已没有那种想要争辩的心思,但多少是不舒坦的。
太多人从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去评判奚吝俭,奚吝俭又不屑用舆论洗清自己的污名,自然会变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殿下是杀人如麻,可若北楚危难之时,没有殿下那样的人,北楚如今可还没有这样的安定。”苻缭只抛出了事实,“再者,殿下杀的人里,哪个是无辜的?”
在原小说里,奚吝俭杀人还是以季怜渎为借口,世人不明真相,倒是还能嚼他口舌,可奚吝俭如今可没这样做,他杀人再如何残暴,那也是有实打实的证据。
虽然是目无法度了些,但难道要指望官家给他们降罪么?
里面可不少是奉承官家的,若不是奚吝俭有权力在手,还真没人动得了他们。
苻缭从来没有忽略这些,也没有忘记奚吝俭一度想要伤害自己。
但他能接受。
即使当时还不知奚吝俭的过往,不知他偶尔吐露出的想法,苻缭已经能够理解他的作为。
苻缭清楚,自己是心甘情愿。
林星纬立时就想反驳,但仔细一想苻缭的话,确实没说错什么。
当初奚吝俭在平关山上杀了不少官吏,自己也只是啧啧几声,认为是狗咬狗,倒没觉得奚吝俭是滥杀无辜。
对他的厌恶,确实只是秉承了先前的看法。
苻缭说着,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也算帮上了奚吝俭一点忙……吧,虽然他应该会觉得没必要。
至少让人知道他并非草菅人命之辈。
见林星纬噎住的模样,苻缭便知道,自己的做法多少是有效的。
“林郎又为何会觉得我被殿下哄骗呢?”苻缭浅浅笑道,“既然林郎觉得我聪慧,那我怎么都不该被一个臭名昭著之人欺骗才是。”
林星纬顿了顿,有些生闷气般道:“我说不过你。但众人都说,要小心璟王,这总不能是危言耸听,以讹传讹。”
“我没有不小心。”苻缭也应他道,“无论是在平关山,还是他带我来上朝时,我都有些防备的。”
虽然第一次见官家时,被他阴了一下,不过后来苻缭也想清楚,奚吝俭并非真的要自己死,他也默认了自己这种说法。
这样想想,也确实容易被误解。
“我与殿下待在一起的时间,相比于其他人算是长的。”苻缭轻轻呼出口气,“我觉得我还是有发言权的。”
林星纬耸了耸肩。
“就是……有些奇怪。”他道,“就算你说的对吧,我还以为你会更在意我误会你,但感觉你更在乎璟王的样子。”
本来自己的出发点也是担心苻缭,这不知不觉怎么就说到璟王身上去了。
就算苻缭说的都是实话,他这样据理力争的模样,就像璟王的名誉与他是息息相关般。
苻缭闻言,也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
他连忙抿起嘴。
“既然你的问题是关于他的,提到他自然必不可免。”苻缭也有自己的说辞,即使他的心跳已被林星纬这番话说乱了。
这么明显,奚吝俭会看不出来么?
还是他也只是没放在心上?
苻缭手心渗了些汗。
林星纬还在纠结苻缭的话有没有一定道理。
“但你要说璟王其人……”他咬了咬牙,“我还是不能苟同。”
怎么在苻缭嘴里,璟王还成了个正人君子了?好像他嘴里的那个璟王就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眼见林星纬还在纠结,苻缭欲言又止。
“而且。”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要追究林家的人,从来不是殿下。”
奚吝俭要真想覆灭林家,林星纬也活不到今日。
他清楚林星纬的情况,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追究的人,一直都是官家。
林星纬一愣,低下头皱眉思索着。
苻缭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就凭自己的印象来说,璟王不把他们林家赶尽杀绝是没道理的。
“你又如何知道,他没打林家的主意?”林星纬问道,“兴许他只是没来得及做什么。”
苻缭顿了顿,随后笑着朝他摇摇头。
林星纬问出口,也发觉自己这问题太蠢了。璟王怎么可能来不及做什么,当日他都见到自己,哪还用等到今日?
他叹了口气。
“好吧,你说的……我也不能完全否认就是了。”他还有些不服气,但已然比先前要平和得多。
苻缭更多是为奚吝俭不平,也没有硬要林星纬改变观点的意思。毕竟他的父亲是实打实地死在奚吝俭手上,苻缭对此多少还是有些歉意。
而林星纬似乎没把这一项列为他讨厌奚吝俭的原因,与苻缭交谈过后,他貌似放松了些,不如刚开始那样端着。
要说苻缭心里没什么波动,他自己都不信。
多少是高兴的。
奚吝俭大抵不会有什么反应,但苻缭还是想看看他听自己说这件事时的反应。
苻缭大概猜得到。他总是会啧一声,却不会真的说什么。
也许会评价一下当事人,又会责怪自己几句总担心别人的事。
“怎么了?”
林星纬的话让他意识到他走神了:“在笑什么?”
苻缭连忙摇摇头。
林星纬半信半疑,但也不好再多问。
他沉默片刻,道:“对了,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大抵是觉得先与人争论一番,再要求人,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苻缭不在意这些,问道:“何事?”
“我过几日当值那日,有事,想与你换值。”林星纬说得有些别扭,明显消沉下来。
苻缭猜测他应当是要偷偷去为他父亲送葬。他父亲死得不光彩,出殡也一拖再拖,如今林家总算没被官家追责,他们家应该才敢放心。
林星纬虽然是林光涿的儿子,但放弃了守孝来上值,便是明面上要与林家划清关系,自然不能因为这事告假。
苻缭点点头:“没问题的。”
苻缭答应得迅速,林星纬还在想着该怎么再次请求,忽然愣了一下。
“真的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