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有的感官都变了。

过去那么想感受到她的气息。

过去那么喜欢紧紧回握她的手。

过去那么珍视她留在我身上的温度。

过去可望不可及的一切,再也激不起波澜。

甚至,发现她迫切弥补我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一阵排斥。

是不自觉的,生理性的排斥。

看来,即使现实中不想承认。

但身体已经替我做出了选择。

我是真的不爱她了。

压抑的泣音从身边传来。

我看着方芷欣坠满泪珠的脸。

没有怜惜,只有头疼。

碍着过去一点情面,我没在大晚上把她赶出房子。

但我无法再与她同床。

凌晨一点,林兆在屋外疯狂敲门。

莫名的轻松感突然涌上胸口。

再也不犹豫地抛下方芷欣,我离开她所在的空间,前往发小家。

出门时,方芷欣伸出手,试图挽留我。

我如推开陌生人一般推开她。

她的面容从我面前消失的那一瞬,我仰起头,忽觉浑身通畅,极夜已过。

我突然明白。

情侣激烈的拉扯吵架,仍有和好的机会。

但如陌生人一般告别,从此便只是陌路人。

12

接下来的三个月,方芷欣仿佛之前没哭过一样。

恨不得天天当我的小尾巴。

帮我忙前忙后,问我近期安排,甚至为了和我交流感情,想跟我一起领养一只小金毛。

明明,她之前是一点都不想养狗的。

她觉得这种小动物天天要遛,还闹。

可这些都没用。

因为我对她的所有情感,都在过去的五年中,一点点消耗殆尽了。

我也曾日复一日的许愿永不消退对她的爱和感情。

但人非草石。

终究,无法再对那个狠狠伤过自己的人。

动心。

但方芷欣觉得一切如何挽回。

又或者,对我不再爱她的事实。

她不敢相信。

也不想相信。

于是她继续跟着我,求着我,和我道歉。

甚至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痴痴地,守在我家的窗下。

窗打开的刹那,我向下看去,下意识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雪人。

“你做什么?!”

在邻居看神经病的目光中,我把她拽上楼。

方芷欣眼睛在笑:“詹言,你心里果然还有我。”

不,我心里没有你。

我看着那双望熟悉的,好看的,笑得弯弯的眼睛。

说出最平静真实的话语:“我只是怕家门口有人出了人命,太不吉利。”

“不吉利?!”

方芷欣眼里的笑意在一瞬间黯淡了。

“你还在下意识报复我,对吗?”

她哭了,情绪不自知的失控:“詹言,我是你的妻子啊!”

“你不能这样刺激我!”

我被她的话给气笑了。

刺激?

直到现在,她竟还觉得我是故意刺激她?觉得我小气,没事找事吗?

方芷欣也反应过来说错话了,赶紧拉住我的袖子:“抱歉,詹言,我刚刚情绪失控了。”

“我只是觉得,我又没和林兆发生真的关系。”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之前那样好好过日子呢?”

她看着我说,说话的样子很认真。

可能,她确实是不明白,她如今已经这么在意我,我这只当年舔狗却执意与她分道扬镳。

但她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我没有遇见过对我示好的女生吗?我没见过面部有伤的人吗?我没跟她敞开心扉,将我们之间的问题敞开说吗?

不是。

但自从和方芷欣谈恋爱后,我就自觉和其他女生保持距离;我不会因为别人脸上有伤,就肆无忌惮称对方为“丑八怪”,打击对方的自尊心,就连我和她之间的问题,我都多次沟通,祈求。

甚至不放低姿态,卑微地,不求她改,只求她明白我那时的心情。

但我得到正向回馈了吗?

不,我只收到了一声又一声的“矫情”。

“就连在雪夜中求你,这种事我也干过。”

那时因为我和林兆的不对付,方芷欣很久都没理我。

我实在是怕了,不顾零下十度的天,在雪中,哀求着,求方芷欣看我一一眼。

但她那时只会看到林兆递给他的圣诞苹果。

至于我,只得到一句:“詹言?那个一点肚量都没有的人,这个天冻死了都应该!”

......

“所以方芷欣,你说。”

似曾相识的大学里,我慢斯条理地,问眼前面色如雪的女人:

“你说,我怎样才能忽视掉过往的一切,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呢?”

13

将想说的话基本说出后,我神清气爽。

却在两日后的一个下午,看到冲进公司找我理论的林兆。

他说方芷欣听了我的话后,这几天一直在拿小刀自残。

人命关天。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方芷欣现在住的地方。

她蜷成一团躲在沙发里,面若金纸。

手上,指上,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伤痕。

“詹言,真的是你!”

方芷欣的眼中,突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你之前都说了什么?!”林兆的声音在这时插进来。

他瞪着我,仿若仇人:“你知道小欣这几天都经历了什么了吗?”

“着了凉,发高烧,最后又受刺激自残!”

我静默了一秒。

垂眸,看向方芷欣的眼:“你何必用这样的方式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她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了。“只是,只是能再给我一次和你交流的机会吗?”

“行。”我抛下这个字就离开。

“詹言,你不能再看我一眼吗?”方芷欣轻声说。

说话间,她一直看着我。

像是在看无尽的希望。

但我只看到了林兆恨不得把我捶死在这里的绝望。

“天下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多的是,不就是脸又变好看了吗,小欣你何必吊死在他这颗歪脖树上?”

林兆说话的语气像是卒了毒。

我松了一口气,微笑:“瞧,我果然从过去现在到未来——”

“都不是你合适的选择。”

14

方芷欣情绪差不多稳定后,和我约了面谈时间。

谈话地点是我们大学时代初见的紫藤园。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里依旧很美。

微风习习,风景如画。

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我们身上。

像是在我和她上盛开了一朵又一朵的太阳花。

落座后,出乎意料的,她没再误会我小肚鸡肠,或绞尽脑汁地解释她和林兆的事儿。

她只是和我回忆起了我们的大学时光。

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恋。

从一起上过的公选课到一起吃过的食堂。

从一起走过的情人坡,到一起拍过的紫藤花。

说得半点不带停的,我第一次知道我曾经的女朋友会说这么多话。

似乎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她把此刻她能想到的所有回忆与情感,都一股脑说出来。

说美好,说过去。

说抱歉,说后悔。

说她爱的其实一直都是我。

说到最后,头顶的雪花飘了下来,无边的冷。

她感受到了雪,微愣。

“雪要下大了,回家吧。”

她说着挥手与我告别,手上还带着没有好全的伤口,面色是雪白的,脸上却带着漂亮的笑。

美好动人的模样,让我记起第一次走进这片紫藤园时,她将我吸引时的样子。

眉眼弯弯,笑容明亮。

紫藤的花瓣落在她脸上。

她仰起脸向我挥手:

“詹同学,你好,我是你的同班同学方芷欣。”

............

时光易老,物是人非。

分开的前一秒,我听到她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带着久久的踌躇与希冀。

说:“詹言,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她拿出求婚戒指:“我想成你的妻子。”

15

我轻轻动了一下嘴唇。

如果,我现在回答的是“好”,那我会得到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与方芷欣和好,结婚,生子。

过上平淡温馨的,我向神佛求过很久的一生。

我也可以退回那枚戒指,将他最后的希望一点点掐灭在大雪中:

我摇着头说:“不”。

语气坚决,如许久前方芷欣一次又一次拒绝我时说的样子。

忧伤的泪珠坠落到我的衣领。

方芷欣的睫毛上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不再为她抹去泪水,许久后又听到她的话:

“因为林兆总是来打搅我们吗?”

我没点头。

她继续想:“因为我总是不到医院陪你吗?”

我仍没有肯定。

末了她发出泣音:“那......是因为我总是用你脸上的疤痕贬低你,一次次地叫你丑八怪?”

“还是因为——”

“都不是。”

越来越慌乱的猜测中,我轻轻截断她的话。

笑了。

“方芷欣,不是单独的某一件事那么简单。”

“我对你的爱,是在一点一点的消磨中慢慢消耗殆尽的。”

“从看着你和白月光卿卿我我,从你一次次的对我漠不关心。”

“从你每每拒绝与我沟通,从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你却熟视无睹。”

“我逐渐生气,害怕。”

“失望,麻木。”

“我不会这样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会改!”泪流满面中,方芷欣痛不欲生地。

抓着我的手,死死保证。

无比认真。

无比虔诚。

“但我不需要了。”

一片一片的雪花中,我一寸寸。

拨开她的手指。

远方好像又走来一个人——

林兆。

由于视角的关系,他没看到方芷欣。

见了我,咄咄逼人道:“你究竟给小欣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无语:“你问我干什么?”

他声音逐渐提高:“若不是你,小欣怎么可能不接我消息,不回我电话,连我在雪地里滑倒住院了,都取不到一点联系?”

“你们俩不是不可能了吗?!”

他此刻的模样就像只垂头丧气的败狗。

“小欣最在意的还是你。”

“哪怕在帮我看衣服时,眼睛不自觉看向关注的,还是最适合你的款型。”

他最后发出一声爆音:“难道你现在与她和好了?”

我没被震到。

看着他失态的模样,饶有兴致。

问:“哦?那你是不希望我们和好?”

林兆顿了一下。

盯着我的眼睛,恶狠狠说。

“没错,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好。”

“明明我才是先来的。”

“明明我才是那个该陪伴小欣一生的人!”

我揉了揉耳朵。

转过身。

向出口的方向走去。

落下话:“那你不要再在那里假惺惺装君子,直接告诉方芷欣你的险恶用心啊。”

“你!”林兆做出一个想要揍我的动作。

在他动作刚起的那一刻,方芷欣从阴影里冲出来,一把推开他。

撕心裂肺说:“林兆,你这个人渣!我们现在就断交!”

我继续向前走。

行走时,一朵花伴随着风。

悠悠地,从树梢飘到我肩膀上。

我看着那朵花。

还记得我与方芷欣刚刚告白完在一起时,也有这样一朵花。

悠悠地,落到我肩膀上。

再见。

就这样,与这段失败的感情彻底割舍吧。

即使,好久以前刚告完白的那一刻。

我傻笑着吻着她的额头。

以为我们能那样一直在一起。

幸福地。

直到白发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