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藩王都会前往封地就藩,怎么林骥这个时候会在长安?
在长安也就罢了,偏偏她昨晚刚梦见他,他今天就杀到了殷府?
不行,她要去看看,梦里她实在看不清长相的男人,究竟长了几个三头六臂。
***
自卫远岚去世后,冉氏给殷琬宁身边换了好多波服侍的人。殷琬宁虽不聪明,却也知道冉氏的用意,故而与婢女婆子们都不亲近,走哪儿都独自一人。
像林骥这样的贵客,殷俊自然会在正厅郑重接待。
殷琬宁小时候贪玩,曾在这正厅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从这里向正厅里看去,虽然并不能完全窥见正厅全貌,但若角度合适,也能看清堂上人的脸。
幸好,现在府上的人都忙着招呼贵客,无人发现她已经悄悄溜到了那个角落。
直直看出去,殷琬宁自然先是看到了坐在下首的父亲殷俊。
殷俊今年三十有八,藏青色圆领袍一丝不苟,乌黑幞头挺阔服帖,羊尾胡顺滑水亮,一看便是保养得宜。
今日,本该好好待在潞州的周王林骥突然登门,殷俊颇有些受宠若惊,可到底是官场老油条,他自诩也还算是应对得宜。
而殷俊对面的上首处坐着的,自然就是殷琬宁想要看清容貌的林骥。
林骥的身后,站了个高大挺拔的青年,一脸冷酷,生人勿近。殷琬宁瞧他那体格,明显超出殷府上的家丁不知多少倍,不由胡思乱想:
连林骥的手下都这么魁梧,那林骥本人,是比他手下壮,还是虚?
梦里的他那样对自己,怕是……
殷琬宁摇了摇脑袋,努力把那些听起来乌七八糟的想法挤掉,稳定心神,定睛细看。
林骥此时正侧着身,没有说话,不知在做什么。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上环着玉带,虽然坐着,不知他身量几何,但下摆处曲起的长腿,已经说明了此人并不比他那魁梧的手下差。
殷琬宁不自觉咽下了口中的津液,樱唇微张,竟然隐隐开始期待,那张脸转过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而此时,正在俯身摩挲着殷府奉上来茶盏的林骥,忽然觉得,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似乎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一向沉稳自持的他,莫名紧了紧衣领。
今日睁开眼,林骥发现自己竟然重回了二十二岁这年。
此时皇嫂裴玉容刚刚宣布第八次怀胎,朝堂上和地方上,也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他虽在六岁那年,便被已经做了两年皇帝的大哥林驰,匆匆赶去潞州就藩,十余年来也一直保持着对皇权的极度尊敬、从不在未获召时私入长安,但暗地里,他为了寻访名医和方士,不知偷偷来过京畿多少次。
重生之时,他发现自己又在京畿附近。
前世,他虽然在林驰暴崩、林衡之即位之后迅速大权独揽,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也被私欲裹挟,酿成了之后难以挽回的大祸。
既然命运将年轮拨回了这一刻,他便不能再任由前世之事重蹈覆辙。
皇嫂裴玉容是因为难产而母子俱亡的,此时她也已经有孕,林骥身为小叔子,自然不能随意插手皇兄宫闱私事。
林骥身份虽然高贵,却也颇有些敏感。
他是先帝德宗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六,也是六岁那年便去了潞州就藩。在后来的十余年中,他剩下的两个、活到成年就藩的哥哥林驷和林骓却先后暴亡,俱是并未留下子嗣。
在此时这个当口,他和大哥林驰,已经成为德宗仅余的两支血脉。
林驰只有一个宫女所生的皇子林衡之活到了五岁,林骥虽已二十二,却一直没有娶妻,潞州周王府内,连稍微年青一点的女子都没有。
因而,若林骥突然未奉召入长安,对林骥早有忌惮的林驰,想必也会生出旁的想法。
但,林骥等不及了。
想要一步登天,就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他虽从未对殷琬宁动过心,但殷琬宁的“天生凤命”和她姣好的身子,都在不断引诱他,不管不顾登了殷府的大门。
前世,他图她的色和名,对她肆意占有。摄政王与新寡太后的绯闻,幽幽漫出了大明宫墙,在长安城中,也传得沸沸扬扬。
林骥不爱殷琬宁,她也同样恨极了他。偶尔事后餍足,他起了兴致抱着她想多说一些话时,她只会咬牙切齿,即使被指尖和薄唇造得面红耳赤,也绝不多吐一个字。
“殿下,”殷俊自然不知面前突然造访的林骥那些隐秘的心绪,见他凝着茶盏久久没有动作,额上已然沁出了一些细汗,“可是这茶太粗,殿下喝不习惯?”
林骥收回手指,并未转身,也没有答话。
殷俊又抬首看了一眼林骥身后同样面无表情的手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方才开口:
“殿下久居潞州,微臣——”
“周王殿下!”
却被正堂之外的另一个女声打断,原来是冉氏亲自端了几盘点心,不见自己夫君的面色,满脸堆笑,径自走到了林骥身前放下。
“这是臣妇刚刚才亲手做好的点心,请周王殿下品尝。臣妇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厨,但好多吃过的贵妇夫人们,都夸臣妇的手艺好呢!”
殷俊面色一沉,额上的汗更重了,想要发作斥责,但又不好给林骥留下不好的印象。
林骥只微微点头,仍是不动声色。
殷府的情况,他在前世便已经知晓。
殷俊虽出身落魄寒门,但一心埋头苦读,二十一岁那年,先是一举在春闱中了二甲进士第十名,有了入仕的机会,而后又被长安豪族卫家相中,做了上门女婿。时至今日,已官至从三品御史中丞,掌管整个御史台。
殷俊曾受卫家大恩,却在慢慢发迹之后过河拆桥。不仅在发妻卫远岚在世时,便与爬床的通房冉氏生下了两个儿子,卫远岚离世后,殷俊更是索性把三个子女的姓名,都改回了殷氏的字辈排行,并抹去了所有与卫氏有关的痕迹。
殷俊的人品为许多人不齿,林骥也只做表面敷衍而已。
但前世,在殷琬宁怀着身孕下落不明时,却又是殷俊主动密告林骥,殷琬宁乃卫远岚与外男所生,多年以来,他从未把这个秘密告知第二人。
明知发妻红杏出墙却一路隐忍,林骥也不由又对殷俊多了几分同情。
至于冉氏,这也是林骥第一次见。虽早已知晓冉氏出身不高,言行举止难免轻浮,但看着面前几盘油汪汪的点心,林骥仍下意识掏出巾帕,擦了擦可能被溅上了油点的手指。
不过,这举动落在冉氏眼里,却变成了周王殿下想要用手直接拿她做的点心品尝,她暗自窃喜,连忙接过宫氏递来的银筷,捧到林骥面前:
“殿下,用筷箸吃,拿手多不方便。”
殷俊自觉尴尬无比,轻咳一声,准备将这“点心”的插曲盖过去:
“周王殿下莅临寒舍,微臣阖府蓬荜生辉。只是,据微臣所知,殿下久居潞州,一向淡泊,微臣所掌之御史台又全与藩属无连,不知殿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贸然上门,是为求娶。”林骥不假辞色,肃然答道。
这短短八个字,不仅震惊了正堂上的殷俊和冉氏,
同样,也隐隐约约,传到了还在偷看的殷琬宁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