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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要闹哪样啊!

你将沈佳收为外室,养在浅浅名下的山庄里,你以为浅浅不知道么?如今又在这儿发什么疯!

你也不怕吓到嫋嫋!

「萧彧我求求你!

放过浅浅吧!

让她安稳下葬,来世投个好人家,再不遇见你好不好?」

「浅浅......」

爹爹的脚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他低头将自己的脸和娘亲的脸贴在一起,双目无神。

却死死地抱着娘亲不肯松手。

「没有人可以把我和浅浅分开!

没有人!

10

「我早上进院子里准备打扫的时候,就看见小姐浑身脏兮兮的,夫人躺在那儿,一点呼吸也没有,可吓人了!

「就是可怜了我们家小姐,还这么小就失去了母亲。

院子里的下人叽叽喳喳地在讨论着,他们全部用一种很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疑惑。

嫋嫋一点也不可怜啊。

我有一个很爱很爱我的娘亲。

她会给我扎好看的小辫子,做我最喜欢的南瓜羹,还会唱好听的歌谣哄我睡觉。

娘亲是全京城最最最好的娘亲了。

「平日里瞧老爷对夫人一点也不上心,约莫着咱们府里很快就要有新夫人了。

「也不知这新夫人会不会好相处,还是苦了咱们小姐,爹不疼娘又没了的......」

「婉姨,我要娘亲。

我搂着婉姨的脖子,怯怯地说道。

以前宋书然都不让婉姨这样抱着我的。

他说他娘亲的怀里,是他的专属,婉姨不可以抱别的小孩。

可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乖乖地跟在婉姨身后。

「嫋嫋乖,今天先跟婉姨睡好不好?等嫋嫋睡醒,娘亲就回来了......」

婉姨话还没说完,眼泪先落了下来。

婉姨在骗我。

以前娘亲哄骗我睡着,说等我睡醒了,爹爹就回来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不要!

嫋嫋就要娘亲!

现在就要!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哭啊哭,哭到眼泪流干,累得在婉姨的肩膀上睡了过去。

我被婉姨带回了她府上,睡醒之后又哭,闹着要见娘亲。

婉姨实在没了法子,将我送到了外祖父家。

「嫋嫋乖孙!

外祖母瞧见我,痛呼一声,红着眼将我紧紧地揽在怀里。

我哭,外祖母也哭,家中充斥着我们两个人的哭声。

外祖父拄着拐杖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孽缘啊!

外祖父以前,是很满意爹爹的。

爹爹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可外祖母说,爹爹不是心甘情愿求娶娘亲的。

所以她不让娘亲嫁。

娘亲在祠堂前跪了三天三夜。

外祖母松了口,娘亲嫁给了爹爹。

后来有了我。

但外祖父也早已斩断了与爹爹在朝堂之上的所有联系。

外祖父从外祖母怀中将我接了过来,神情严肃。

「备车,去萧家。

爹爹还在家里,娘亲被他放在了床上。

他捧着娘亲的手,絮絮叨叨地在跟娘亲说话。

以前娘亲很喜欢跟爹爹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爹爹只是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她,经常在娘亲还没说完话的时候就亲她。

娘亲却会偷偷在半夜起身,坐到我的床前喃喃自语。

说爹爹眼里根本没有她,只是把对另一个人的思念都给了她。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肯给娘亲。

可是,房间里只有爹爹、娘亲和嫋嫋啊。

爹爹眼里没有娘亲,那有谁呢?

「萧彧,算我一把老骨头求你了。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吧。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外祖父红了眼眶。

「是我的错,我不该强行让两个没有缘分的人凑到一起,要怪你就怪为师吧!

跟浅浅一点关系也没有!

11

「嫋嫋是我林家之人,如今浅浅已死,我不可能让她唯一的血脉流落在外!

听见这话,爹爹似乎突然回过神来。

他松开娘亲的手,跪在外祖父面前痛哭流涕。

「老师!

都是我的错!

「嫋嫋是我和浅浅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了,求您,将她留在我身边吧!

外祖父狠狠地敲了敲他的拐杖,「你如今这副样子,怎么能让我放心把嫋嫋交给你?」

「老师......求您......」

爹爹瘫倒在地,看起来万分痛苦。

「爹爹!

我挣扎着要从外祖父怀里下去。

外祖父叹了一口气,松开我。

「嫋嫋,你告诉外祖父,你要不要跟外祖父走?」

「不要!

我只要娘亲!

我跑到床边,爬上床跟娘亲躺在了一起。

「嫋嫋要和爹爹娘亲,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外祖父走了。

爹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步一步爬到了床边,又握住了娘亲的手。

「浅浅。

「你真狠心。

「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就走了。

我睁开眼睛,歪头看着爹爹。

认真地纠正他。

「不是的爹爹,娘亲给你留了话的。

爹爹怔住了,而后立马紧张地看着我:「你娘她......说了什么?」

「娘亲说都是她的错,是她没用,十年了都不能让一个男人对她动心。

「她还说再给她一段时间好不好!

她说嫋嫋还这么小!

才五岁啊!

能不能再给她一点时间让她陪嫋嫋长大......」

我敲了敲脑袋,努力地想啊想。

我记得,娘亲睡过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是跟爹爹有关的话。

我玩着娘亲的头发,突然间就想起来了。

娘亲最后说的是:「如果我还有重来的机会,我再也不要遇到萧彧了。

「可惜没有如果。

爹爹听完我说的,愣在了原地。

硕大的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爹爹流泪。

原来爹爹哭起来,也是这样的无助与伤心啊。

爹爹是不是也和嫋嫋一样想娘亲了。

12

偌大的宅子,爹爹遣散了所有人。

只留下了乳娘,方便照顾我的起居。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娘亲了。

爹爹学会了亲自下厨。

其实他也不会别的菜,他只会南瓜羹。

还是他让乳娘教他的。

因为乳娘说,娘亲以前最喜欢做这个给我吃了。

爹爹第一次听见这话,突然就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浅浅,原来是我忘记了啊!

我的胃还是你费尽心思用南瓜羹养好的呢!

爹爹手上烫了一个又一个水泡,学会了如何做南瓜羹。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爹爹还学会了这首歌谣哄我睡觉。

可是我听了根本睡不着。

爹爹唱得没有娘亲的一半好听。

爹爹还看到了那张画像。

他将画像撕了一个角,而后捧在怀里又哭又笑。

「萧彧,你活该啊!

该死的人应该是你啊!

爹爹说完这话,乳娘却说门口有人寻爹爹。

是之前那个陌生女人。

爹爹喊她沈佳。

她的肚子已经不圆啦。

她泪眼婆娑地扑向爹爹:「萧郎,你去看看我们的孩子吧?他眉眼长得可像你了!

爹爹一把推开她,冷冷地叫她滚。

她却并不气馁,微笑着低头对我说:「这就是嫋嫋吧?以后我来当你的娘亲好不好呀?」

爹爹突然发怒,双手掐上了她的脖子。

「嫋嫋有她的亲娘,何须你多管闲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配与我的浅浅相提并论?」

沈佳眼底闪过惊恐,哭着掰开爹爹的手。

「萧郎!

是我啊!

我是沈佳啊!

「都是你!

害死了我的浅浅!

你当初嫌我家贫,悔婚嫁予他人,见我富贵又与你丈夫联合起来意欲哄骗我当那绿头乌龟!

你还写信去挑衅浅浅,害她郁郁而终,你该死!

爹爹和沈佳扭打在一起。

沈佳脑袋狠狠地撞在了门槛上,头破血流。

爹爹下了狱,秋后问斩。

皇帝爷爷念外祖父之旧情,我尚年幼,特赦爹爹将我养到及笄后再行刑。

爹爹被革了官,却不见他在意半分。

他整日整日地将自己关在房内,只有我每年生辰之际,他才会出来给我送生辰礼。

那是一幅画像。

画上有我,有爹爹和娘亲。

画像上的娘亲是那样的温柔漂亮,爹爹笑得温柔。

他满心满眼只有娘亲和嫋嫋,眼里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爹爹啊。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你这迟来的爱意,娘亲不需要了,嫋嫋也早就不需要了。

13

我及笄的那个秋日,爹爹被斩首示众。

刀落下前,他只给我留了一句话。

「嫋嫋,爹求求你,我死后把我和你娘亲葬在一起。

我第一次踏进了爹爹的房间。

一进门,便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冷意。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副冰棺。

棺椁里躺着的,赫然是我的娘亲。

娘亲看起来与十一年前似乎并无二样。

她似乎只是沉沉地睡过去了。

我手指轻轻地描摹着娘亲的容颜,企图将她永远地篆刻在心底。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我将脸轻轻地贴近娘亲,如同小时候那般。

「滴答——」

眼泪顺着棺椁流进了棺材里面。

娘亲,嫋嫋好想你。

原来爹爹一直并未将娘亲下葬。

他穷尽办法保留着娘亲的尸首,日日夜夜地守着这具棺材过活。

可是娘亲说了,若能重来一次,她再也不要遇到爹爹了。

我将娘亲起了棺,在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共同祈盼下将娘亲带回了林家。

娘亲葬在了林家族墓,我趁外祖母熟睡后,偷偷溜出来给娘亲上香。

我在娘亲墓前衷心祈愿,若有来世希望她与爹爹再无半分瓜葛。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娘亲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一直一直地守护嫋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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