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玉兰喝了半碗汤,吃了几根蘑菇,闭眼,等待快乐女神降临。快乐女神从来不会欺骗人,总是如约而至,很快就让罗玉兰忘记了女儿遇害、丈夫离家的巨大痛苦。她睁开眼时,看见女儿坐在餐桌前,剪了整齐刘海儿,低头喝汤,旁边放着一本书。
“你多大年龄了?还天天玩手机,都不找个男朋友。你现在就是该找男朋友的年龄了,等到过了二十五,女人就要掉价。”罗玉兰看着女儿天天待在屋里看书,就觉得不痛快,催促着女儿赶紧去找对象。
女儿章红抬起头,道:“妈,你这人挺矛盾,高中时候一直严防死守,不准我谈恋爱,凡是有谈情说爱的书都不准我看。怎么刚进了大学,就要我马上找男朋友,我自己都还没有适应这个转变。”
罗玉兰道:“你别骗我了,毕业两年了,还说在读大学。章中明,你来作证,女儿是不是工作两年了?”
章中明乐呵呵地道:“玉兰哪,女儿考上研究生了,当然还在读书。”
罗玉兰喜道:“考上研究生了,都不跟老娘说。读研究生更得找男朋友,但是我要提一个要求,不准找农村的男朋友,以后麻烦事情多。”
喝了致幻蘑菇以后,往日的家庭生活就能重新在客厅上演。罗玉兰不停喝肉汤,持续地将这出戏演下去。
与此同时,侯大利他们在越野车上谈论了一会儿奇香的肉汤,话题转到在章红房间的发现:“我有一个发现,或许这不算发现,杨帆、章红和杜文丽,三者之间的共同点就是都有舞台经历。是不是可以这样设想,有一个连环杀手隐身在观众中,寻找舞台上的目标。如果真是这样,杨帆案就有希望侦办。”
“你对尿渍的判断还是很有道理的,否则无法解释尿渍为什么会出现在桌子上。这个尿渍和杜文丽案件的树叶一样,看似寻常,实则反映出案发时的情景。三人都有舞台经历,这也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相似点。”
越野车即将到达刑警老楼时,田甜突然道:“时间还早,我想和你一起再去世安桥看一看。”
这些年,侯大利总是独自前往世安桥。他没有想到田甜会提出这个要求,愣了愣,苦笑道:“到世安桥看过无数遍,每个栅栏的模样我都记得。”
田甜言不由衷地道:“朱支常说,现场,现场,还是现场。这句话很有道理。比如今天,我们是第三次到章家,就有了与上一次不同的收获。虽然这些收获只是间接收获,可是每一点收获都逼近凶手。”
侯大利掉转车头,朝世安桥开去。田甜一直担心侯大利拒绝和自己一起去看世安桥,等到越野车掉头,心里才涌出丝丝甜蜜。
越野车很快来到世安桥。以前到这里,都是侯大利独自来,今天身边却跟着另一个姑娘。侯大利站在桥上,暗道:“杨帆,我有了新女朋友。你能接受田甜吗?”
江州河默默向东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从世安厂往城里方向数的第四根栅栏有自行车撞击痕迹,第四根或者第五根栅栏就是杨帆曾经紧抱的救命“稻草”。站在此处,侯大利仍然后背发凉,不敢去深想杨帆面对河水时的绝望和恐惧。他不愿面对东去的河水,背对栅栏道:“你能陪我来到河边,谢谢了。我和杨帆从小在一起长大,她又遭遇横祸,我很难忘记她,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田甜抚摸着石栅栏,望着沉默东流的河水,道:“我是法医,见惯了生死,谈不上大彻大悟,却也比一般人看得更开。我之所以看上你,不是因为你长得不错,也不是因为你家里有钱,恰恰是你对逝去女友念念不忘,执意报仇。我偶然会想,如果我遭遇不测,你肯定会为我报仇的。”
“把最后一句话收回去,以后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必须收回。”
“呸、呸、呸。”
田甜对准江州河“呸”了三声,完成“收回最后一句话”的仪式。
两人步行来到当年石秋阳藏身之地,从石秋阳视角回顾整个案发经过。经过多次对石秋阳的提审,侯大利如今对当年往事有了更为清晰的影像:案发前,先有客车开过,随后一个小个子匆匆来到世安桥;十分钟后,杨帆骑自行车来到世安桥;看到小个子招手,杨帆停下自行车;随后两人发生冲突,杨帆被推下河。
小个子有可能乘坐客车来到世安桥,这是侯大利反复研究石秋阳供述得出的结论。杨帆案发当初,由于没有目击者,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江州刑警支队在调查走访时,忽略了对途经世安桥的长途汽车和公共汽车的深入调查,所做调查主要是针对司机是否看到世安桥上发生的事情,而没有从“凶手是乘客”入手。等到七年后石秋阳落网,再回顾案情,最佳时机早已错过。
侯大利提起这点,连连嗟叹。世上没有后悔药,穿越只存在于小说中,错误已经犯下,永远无法纠正。
在世安桥停留许久,侯大利开着越野车来到江州大饭店,在雅筑餐厅要了一个小包间。侯大利和田甜刚落座,副总经理顾英就准时露面。
“雅筑餐厅有没有很香的肉汤?应该是煮了蘑菇的。”
“大利说的是蘑菇肉片汤,还是蘑菇丸子汤?”
“我也不知道,肯定是蘑菇炖肉,那香味真是让人流口水。”
“大利都流口水,肯定很香,”顾英笑道,“大利平时不下厨,说不清楚是什么汤。田警官知道是什么汤吗?”
田甜道:“真的很香。那家主人介绍是蘑菇肉汤,具体是什么蘑菇,不知道。”
聊了几分钟,顾英到厨房找大厨做蘑菇汤,将私密空间留给一对男女青年。
凡是侯大利来到雅筑,肯定是平时不出手的大师傅亲自出马,哪怕是小菜都是千锤百炼。今天送来的一道野蘑菇肉丸子汤,虽然也是香气浓郁,却没有罗玉兰家的特别香味。
田甜把野蘑菇肉丸子汤全部喝光,拍着肚子,道:“强烈要求步行回家,每次到雅筑来都管不住嘴,再不运动,肯定要长成大胖子。”
侯大利道:“那就先步行到刑警老楼,看一看投影仪,对章红案再进行复盘,研究那几块尿渍。然后再步行回来,顺便减肥。”
田甜再次嘲笑道:“你这个富二代好无趣,天天就知道看卷宗。”
话虽然如此,田甜还是陪着男友来到刑警老楼资料室。投影仪打开,章红案和杜文丽案的细节一页一页出现在幕布上,幕布如黑洞,牢牢吸引了侯大利所有注意力。他犹如钻进了幕布,两个小时都没有出来。田甜坐在他身边,瞧着神情专注的男友,眼里溢出丝丝柔情。
晚上八点,天黑透,侯大利眼睛从幕布移开,又提出新要求:“抛尸肯定发生在晚上,我们到师范后围墙走一遍。”
“好吧,我陪你去。”
田甜今天心情不错,如大姐姐一般很宽容地对待侯大利,陪着他来到师范后街。此刻街上行人渐稀,两人手牵着手从师范后街拐入师范后围墙小道。
沿着小道来到师范后围墙缺口处,侯大利停下脚步,与田甜讨论了一番章红案和杜文丽案的联系。两人继续向前走,来到一处树林较密的黑暗处,拥抱在一起,说情话,谈案子。黑暗树丛中突然亮起灯光,将周围一片全部照亮,随后响起汽车发动声。
侯大利为了寻找三级监控,查遍了周边所有房屋,对周边环境非常熟悉。灯光亮处是一个关闭很久的院子,平时一向无人,今天居然有人出现在院里,明亮车灯将隐在黑暗中的两人完全照亮。
侯大利和田甜不约而同离开对方。侯大利用手遮蔽直射而来的光线,道:“前一段时间我们来查探头,这家一直没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探头。有些探头安装得挺隐秘,我得去碰一碰运气。”
侯大利径直朝院子里走过去,拿出警官证,向正准备开车的中年男子出示。
“警官,有事吗?”中年男子打开车灯,便看见一对青年男女拥抱在一起。他见怪不怪,准备离开,没有料到青年男子是警官,而且直接找了过来。他猜不透警官来意,又知道污水井处才发现了尸体,从驾驶室出来时,暗自拎着一个螺丝刀。
侯大利客客气气地道:“这个院子是你的吗?请问有没有监控?”
中年男子将螺丝刀放进裤子口袋,道:“有监控,有时开,有时不开。”
侯大利道:“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不开?”
“我经常出差,出差时就把监控关了,回来再打开,主要是防止有人进来搞我的车。”中年男子驾驶的是超过百万的豪车,平时挺爱惜,照看得非常细致。
中年男子的话给侯大利带来希望,道:“我想看一看视频,打扰你了。”
“你们是不是为了污水井的事?”得到肯定答复以后,中年男子的态度积极起来,邀请一男一女两位警察进屋。
打开视频时,侯大利暗自祈祷:“希望发生奇迹,在这里能查到去年11月左右的视频。”
祈祷之后,奇迹当真发生了,中年男子所用监控是民用设备,并非天天启动,更关键是这套监控直接将视频存在硬盘上,有很长时间没有清理,去年9月到现在的视频全部都在。视频正好对准小道,小道有明亮路灯,能清晰录下走在小道上的路人。
拿到了极有可能突破案件的视频,侯大利激动起来,握着中年男子的手不放,不停地说“谢谢”。田甜相对来说更为冷静,接过了越野车的方向盘。
一路上,侯大利握着U盘,双手合十,祈求好运发生。
回到刑警老楼,侯大利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去年11月的天气预报资料。去年11月,北风集中在中旬。他将视频直接调到去年11月15日,视频快进到15日晚九点十七分,一个熟悉人影出现在镜头。
“李武林,这是李武林。”侯大利指着电脑,腾地站了起来。
视频中出现了一个人影,经过视频监控范围时,恰好有一束光打过来,将面部照得非常清楚。
田甜对侯大利列为嫌疑人的五个同学都有深刻印象,仔细看了定格的视频,道:“确实是李武林,视频监控点在师范围墙缺口处朝右约两百米。李武林是从师范后街方向朝中山大道走,他两手空空,说明不了什么;而且在这个时间点经过,不是抛尸的好时间。”
在视频中看到李武林的身影时,侯大利脑海就在急速翻腾。田甜一席话,让他冷静了下来。他坐下来,朝前翻看视频,再也没有找到李武林的影像。
田甜道:“视频如果没有拍到有人背着、扛着或者提着能装进人体的包裹,那就没有参考意义。这是一条小道,有人经过很正常,李武林经过也很正常。我数了一下,七八分钟就有一个人从镜头前走过。”
“杜文丽在11月中旬遇害,11月15日晚九点多在师范后街发现李武林身影,这不是偶然。”侯大利拿出笔记本,在李武林的“行为轨迹”记录上增加了这一条。这一条记录分量很重,比得上其他好几条记录。
田甜仿佛能看透侯大利的想法,道:“很多案件中充满偶然因素,反过来推理,生活中也会有很多偶然。李武林为什么就不能是偶然间经过?师范后街是美食街,很多人吃过饭以后,都会走师范后围墙的小路,这是到达中山路的捷径。出了师范后街小道,到达中山路大道,朝左五十米就有一个公共汽车站,很多人都会去坐公共汽车。”
侯大利道:“李武林有车,不会乘坐公交车。”
田甜道:“李武林有无数理由经过师范后街,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除非你在深夜看到他鬼鬼祟祟拿着一个大袋子。你往后翻看,说不定还会遇到熟人。” 果然如田甜所言,侯大利继续快进视频,一个小时以后,另一个同班同学王胜在11月17日晚十一点二十五分出现在视频中。他似乎喝了酒,独自行走在围墙小道,脚步蹒跚。
当侯大利定格视频时,田甜道:“这个同学的家在哪里?”
侯大利道:“李武林和王胜的家都不在师范这一带。”
田甜道:“要论可疑,王胜这个时间点更为可疑。”
侯大利慢慢冷静下来,道:“无论如何,这是一个重要发现,李武林要进入嫌疑人名单。明天我要查李武林的通话记录,如果在邮戳日期内,李武林在南州、阳州等地出现,那么他就有重大嫌疑。”
这或许是一个重要突破口,田甜也存了些希望。通话记录的查找结果令人失望,不仅李武林在邮戳日期内没有在南州、阳州的通话记录,陈雷、王永强、蒋小勇和王忠诚等人在邮戳日期内同样没有在南州、阳州的通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