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船
暗宇识微光:深空、梦境和时间之外的科幻故事
1
众所周知,古话说得好——单身狗没人权。
「我也想脱单,但真的太难了。我甚至怀疑爱情就是人类社会中最大的骗局。很可能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爱情,这玩意儿只是商家捏造出来,为了过节搞促销而创造的概念。」
我在论坛里发表了这样的言论。
很快,下面就有人评论了我:「主要现在网络太发达了,干啥都不用出门,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活人。」
我和一个网名叫「钢铁强子」的人同时回复了他:「放屁。」
「每天见到活人,也没啥用。」我补发。
「对啊,我不仅每天见得到,还能共处一室,做尽全世界最浪漫的事,一样没用。」钢铁强子说。
「哈哈哈,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回。
「啥工作啊,这么爽?」有人问。
「飞梭驾驶员。」钢铁强子回。
「!缘分啊。同行。」我回。
「什么缘分,」钢铁强子回道,「驾驶员和乘客那才叫缘分。你见哪个驾驶员旁边能再坐个驾驶员?」
在当上飞梭驾驶员之前,我也幻想着能与来搭飞梭的漂亮女孩发生一些罗曼蒂克的故事。但开久了飞梭,我就意识到从我选择这个行当开始,爱情算是和我彻底擦肩而过了。
在外行人眼里,飞梭看起来很浪漫。因为体积小,所以内部只有俩座位,一个驾驶位,一个乘客位。乍一想,两个人,密闭空间,太空旅行。在这种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你的气氛下,好像是很容易搞点浪漫。
但仔细想想,有谁会独自一个人来太空旅行?我工作三年多,遇到最多的就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失恋失得掏心掏肝,觉得整个地球都容不下自己的悲伤情绪,所以花钱来太空放空的中产阶级二代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听到的名言——你哭得再大声,太空中都没人能听得见。
太空中是没人能听得见,可我听得见啊!
第二种情况就是眼里没有其他人的极限冒险痴迷者。既不想坐大众航线的大飞船,也找不到人拼四座的太空飞车,就只能一个人来我这坐飞梭。边坐还边要求我给他们拍照,还必须要照出惊险绝伦、刺激非凡的气质。我也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冒险精神有多高要求,反正他对我拍照技术要求挺高的。
「你好,请问可以定制航线吗?」一个人走到我的飞梭旁,问道。
我抬头看了看她,不对啊,这不属于我的两大类范围啊。
「可以,去哪儿?」我问。
「蓝地行星。」
2
我用微型照相机偷偷拍了她的照片,放在论坛上。
标题——《牛不?不做生命优化,但爱奢侈旅行》
照片的主角是一位现在地球上已经极其难见的花白头发、满面皱纹的女士。
自从人类开始普及生命优化技术后,走在街上就再也见不到年过中年的面庞了。据说以前人类称呼陌生人都喊姐姐妹妹阿姨奶奶,但现在谁都认不出谁的年龄,所以统一都喊先生女士。
而眼前这位明显没有接受过生命优化的女士,绝对也让不少路人都疑惑过,该对她怎样称呼。
论坛里有了回复,还是那个钢铁强子:「存了一辈子钱,就为了玩趟太空旅行?那应该去坐飞船经典航线啊,月球火星木卫二,所有热门景点都有了。」
「呵呵,人家显然比其他人有想法,人家要走定制航线。」我回。
「去哪儿?」钢铁强子问。
「蓝地行星。」我回。
「就是那个被废弃的第二地球?」有人问。
「恩,废弃好多年了吧?」
3
飞梭起飞。
漫天星辰在我们面前展开。
「要顺路去看下月球、火星之类的吗?」我接着问道,「或者你有什么感兴趣的景点都可以告诉我。反正顺路,我不另收钱。」
「不必了。我想去这个位置,可以吗?」
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笔墨写的一个蓝地行星上的准确经纬度。
「哇,好久没见过这么复古的东西了。」我摩挲着纸张,真的能听到传说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
「能,能。」我赶紧回答她。
「请问您希望我怎么称呼您?」我问。
女人看着窗外的景色,思考起来。
「过去,他们叫我章章。现在……」
窗外是转瞬即逝的星空,倒映出她苍老的脸。
「你就叫我老章吧。」她说。
飞梭飞到了柯伊伯行星带,网络信号最多就只能到这了。
我趁着断网前仅剩的一点模糊信号,赶紧上论坛瞄了两眼。
帖子上又多了不少回复。
我正争分夺秒地回复着。
钢铁强子发来了一张带图私聊:「没做过生命优化的人,不一定是为了省钱。也有可能是因为刚从牢里出来。」
图片里是老章杀害常明星际公司创始人的新闻——2384年,嫌疑人对杀害常明星际公司创始人耿常明一事,供认不讳。终审判决无期徒刑。
这女人不仅是个杀人犯,还越狱在逃?
「你在看什么呢?」老章凑过来问。
我一手按灭了通讯器,吓得吞了吞口水。
「没什么,没什么。」
飞梭里有点冷,我拿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我准备回去后,在论坛里开篇帖子。帖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聊聊我与在逃杀人犯共处的一周》。划掉删除——应该叫《聊聊我与在逃杀人犯共处的两周》。
因为过去一周,回来一周。
如果我回得来的话。
4
「所以,你去蓝地行星,有事吗?当然,不想回答,你可以不回答。这一路上,我问的任何问题,说的任何话,你要是觉得我冒犯了你,你都可以不说。无意冒犯,无意冒犯。」我吐钢珠一样噼里啪啦地说完这大串话。
我决定以后在网上,再也不用这种卑微的语气给人回复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网友,他们压根没有资格享受我的恐惧。那些躲在网络后面的喷子,和在逃杀人犯比起来简直是菜鸡。
「关你什么事。」她回。
我立马闭嘴,不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问:「开飞梭累吗?」
我忙摆手:「不累不累,我还能开。」
「现在都是自动驾驶吧?」
「对对对,感谢科技。」
「那应该很快就能学会吧?」她凑过来,仔细端详起每个操作按钮。
看着她津津有味的样子,我感到自己身后的生命之火似乎微弱了几分。
「很难的,很难的。没个三五年根本学不会的。」我试图挡住按钮下面「自动驾驶」那四个大字,慌乱地答道。
老章向后靠了靠,似乎失去了一点兴趣。我感到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写满了「没想到这小子还有点用」。
「而且地球审查很严的,没有驾驶证会被重判的!」我补充道。
「哦,那其他地方呢?」她幽幽地说道。
我背后沁出一层冷汗,这家伙该不会想杀我灭口,然后抢走我的飞梭逍遥法外吧。
我感到背上多了一双手,是老章的手搭了上来。她说:「别紧张,我就随便问问。我从来没出过地球,对啥都好奇。说错了话,别介意哦。」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过得最战战兢兢的一星期。我像得了疑心病一样,一会儿觉得老章只是个没钱做生命优化的慈祥老太;一会儿又觉得在老章鹤发苍颜的面具之下,隐藏的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
在飞梭狭小的空间中,我也不断在满分服务、顾客至上和谨言慎行、保命要紧两者中纠结,深感精疲力尽。
今天是飞梭航行在太空中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就即将降落。
「这景色再好看,看多了,也会看腻的吧?」她问。
「还行吧,还行吧,看久了确实也就那样。」我答。
「你是结巴吗?为什么讲话总喜欢重复。」她问。
「没……没。就……就我会改正的。」
「多看两眼吧,死了就看不到了。」她发出感叹。
我又开始瑟瑟发抖,突然想起了那句名言——你哭得再大声,太空中也没人能听得见。
5
「蓝地行星曾经是一颗被开发过的类地行星,它与地球的相似程度高达96。7%,行星上也有陆地、海洋、高山和平原。大约2万人曾在这居住过。2383年,由于蓝地行星大气成分发生异变,行星环境不再适合人类居住。随后行星上的人类均已乘坐飞船迁回地球。该行星危险系数为三颗星。如需登陆,请穿戴全套防护服并保证氧气补给充足。」
蓝地行星近在眼前。飞梭导航仪播报出它的相关信息。
老章再次拿出那张写着精准经纬度的纸片,反复确认我的着陆点和纸片上写的地址分毫不差。
我打开起落架,飞梭缓缓降落。下方是一个庞大的太空港口,当初人类应该就是从这里到达或离开蓝地行星。不远处还有几排叠放在一起的集装箱,应该是当初撤离时,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纵横交错的道路上疯长着杂草。风沙一过,所有的影子和草木一齐摇晃起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死寂的气味。
终于到了。
我暗自庆幸,又离结束这个该死的旅程近了一步。
我转身从座位后取出两套防护服,递给老章一套,然后自顾自地穿了起来。
等我穿好后,我发现老章压根没碰那套防护服。她双手抱在胸前,合上了眼,对我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哪有人搭车到了目的地,只想在车上睡觉,然后让驾驶员独自出去玩的!果然这个女人就是想把我支走,然后开我的飞梭继续逃窜吧!我要是这会儿出去,我就是个傻子!大傻子!
「没事,我也累了。我和你一起休息一会儿。」我微笑着,坐了下来。
就这样,大白天的,两个穿越太空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的人,居然一起在飞梭中睡起了午觉。穿戴整齐的我坐在狭小的飞梭中,觉得自己不出去也像个傻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听到身边有人在动。
我睁开眼,看见夜色已经渐渐降临。老章在她的座椅上,悄声地穿着防护服。
「你醒了?」她问道。
「恩,你要出去?」
她没有回答,直接拉开飞梭的门,试探地向外走去。
她没有邀请我一起出去,也没有要求我待在飞梭上。我也不清楚她在想啥。我脑子里反复计算着,是跟她下去比较安全,还是留在飞梭上比较安全。最终,我看到她有些佝偻的身躯,和有些笨拙的动作,我心里一酸,还是选择离开飞梭,陪她在蓝地行星上走走。
6
蓝地行星拥有两颗卫星,但这里的夜晚并不比地球上明亮多少。暗黑的夜色和荒辽的空港叠加在一起,显得四处都鬼影重重。
突然,不知什么从草丛里蹿了出来。
我吓得大叫。
一只黑灰色的鸟振翅飞了起来。
「应该是当年人类带来的吧。」老章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吓死我了。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环境又发生了变异,这里的动物会不会也……也变异了啊?」
「会啊,你背后就站了一只。」
我又尖叫一声,回过头去看。背后什么也没有,只有轻微晃动的草,和来回游荡的风。
我抬腿去追老章,只见老章站在一个高大的石碑前不动了。石碑上印刻着「蓝地行星」四个大字,多年的日晒风吹让字上覆盖的蓝色颜料掉了大半。
这是干啥?想拍照留念?
我轻咳两声,壮了壮胆,主动问。
「那个,老……老章,我给你在这拍个照?」
「不要拍照,我不想留下照片。」警告似的语气。
我想起我偷拍后,放在论坛上的照片,吓得不敢说话。
「那个,你不玩论坛吧?」
「啥?」
「没啥没啥。」
「你又开始结巴了。」
老章转过来看着我。隔着防护面罩,我发觉她的脸上有些奇怪的痕迹,是泪痕吗?她哭了?
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我突然有点难受,不管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时间都真真实实地从她身上碾压过去,留给她的只剩下衰老的身躯和不可追回的岁月。而我却一路上都像个胆小鬼一样揣测着她的意图,从来没有认真关心过她的感受。
「其实我……」老章突然露出一副想要坦白的表情。
眼前景象夹杂着繁荣与破败,像是古老和未来混成一团,时间的边界感在这个荒芜的星球上变得无比模糊。
我做好了听她说出真相的准备,而她却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讲下去。
「算了……还是不说了。」
「没事,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我不由得将手搭在老章的肩上,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就在我以为我们的感情终于进入升华阶段时,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如坠冰窟,陷入绝境。
7
她说:「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你原谅我。」
我心凉了。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杀人前的忏悔。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一定会选择掐死一秒前的自己。人家就跟你闲聊两句,你咋就莫名自信,还勇敢地把手搭到人家肩膀上了呢。
8
我觉得我掉入了一个陷阱。
故事一定是这样的——杀人女魔头越狱后,决定逃窜流亡。在精密计划后,她决定劫持一艘太空飞梭。在偏远荒芜的星球,杀掉飞梭驾驶员,然后劫持飞梭继续逃亡。
虽然我即将死于非命,但不得不说这个计划真的可以。
但为什么要选我呢?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呢?
就因为这气氛好?看起来适合杀人?难道她杀人前,喜欢自我感动地表演一下?
我想象着她拿刀一下下刺进我的身体,然后哭着对我说——就让整个行星成为你的墓场吧,浪漫吗,我尽力了。
然后我睁大双眼,不肯闭上。她颤抖着双手,将我死不瞑目的眼睛慢慢合上。
我准备自救。
我准备回去以后,在论坛里发篇帖子,题目叫《逃命24小时,聊聊我如何从杀人女魔头手中成功活命》,划掉删除,应该叫《逃命24小时,聊聊我如何从杀人越狱、恶贯满盈、恶行累累的女魔头手中成功活命》
如果我回得去的话。
我目测了一下,飞梭距离我们大概200米。如果我趁她不备,全力奔跑,应该能在她追上之前,成功关门离开。
我还有好几部动漫没看到结局,还有好几个帖子没有回复,我还没找到女朋友,我不能现在死在这。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气,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女魔头。她没有看我,现在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一步,两步……她一直抬头看着什么,没有注意到我在移动。
「来了。」她说。
天上一道火光闪过,一个巨大的物体正向我们飞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啥呀?这是啥呀?到底演到哪了?我那未发出的帖子又要改名了吗?
9
来了,那个巨大的物体落在几百米外的空地,降落在飞梭旁。
我奋力跑去,女魔头追在我身后。草丛缠绕着我们的裤腿,空气中都是我们粗重的喘息声。
我的脑子中立刻出现了一个新的真相。一定是女魔头约了飞船接她偷渡。蓝地行星只是个中转地。而我只是接她到蓝地行星,随后就会被杀人灭口的倒霉驾驶员!对,一定是这样!不然她为什么要给我一个那么精确的经纬度!
我一定要赶在他们团伙接头之前,拿到飞梭的驾驶权,离开这个鬼地方!
啪!不知什么绊倒了我。我趴在地上,一只老鼠一样的东西停下和我对视一眼。我顾不上尖叫,立刻爬了起来。
女魔头仍追在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飞船的门被打开,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男人看上去挺年轻,目测二三十岁左右。
不对!
当我看清那飞船的样子时,我几乎立刻断定,女魔头不是来杀我的。她似乎是来杀这个男人的!
因为船身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标志——常明星际公司。
「危险!」我喊着,扑了上去,男人被我推回船中。
一个身位之差,女魔头被我挡在门外。她不停地拍门,而我不为所动。
「听着,你现在有危险。」
男人一脸疑惑,脸色不是很好,我注意到他没有穿戴任何笨重的防护服,估计是公司给配了最新的隐形款吧。他喘着粗气,想要将我推开,很费力地吐出两个字:「你……谁?」
我对着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嘘,现在还不是自夸的时候。不过我确实救了你一命,我建议你叫我救命恩人。」
女魔头仍在外面拍打着飞船舱门。我看向船内,飞船中没有其他人,只有这一个男人。
「听着,门外那家伙是个杀人狂。她和你们公司有仇,千万别让她进来,否则她会杀了你。」
男人似懂非懂地安静了。
「哦,谢谢啊。」
我站起身,开始巡视飞船中的设备。整个操作盘透露着一种复古的气息。「实体按键?你们公司挺有追求啊。」
飞船仪表盘中,燃料剩余量已经到达红线,根本不足以让我们飞回地球啊。
「这船上有备用燃料吗?」我问。
「没有。公司安排我在蓝地行星上进行返程补给。」
我一脸疑惑,外面除了风就是草,上哪儿给他补给去?莫非又是什么新科技?为了不暴露我是个土包子的事实,我不露声色地问:「你这飞船用的是啥动力啊?」
「核裂变推动啊。」
「啊?这个技术不是几十年前就过时了吗?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男人找出一张纸,念给我:「应该是2421年吧。」
我拿过那张纸,那是一张飞行许可。上面写着该飞船落地时间应为2421年1月23日。驾驶员1人,姓名陈星升。我又看向起飞时间,上面写着——2381年1月17日!这飞船居然40年前就起飞了!
「你是穿越来的吗?」
「什么?」
男人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你来这干吗?」
「给蓝地行星送信啊。」
飞船主舱中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礼物,和一封封包装完好的纸质信件。
「这一个人都没有了,谁会收你的信啊?」
「啊?」
我引着男人的视线向外看,舷窗外一派杂草丛生,荒无人烟的景象。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蓝地行星几十年前就被废弃了啊!」
10
我和男人花了一些时间搞清楚眼前的事情。
「所以,你一个人飞了40年来这?」
男人说是。
「你做生命优化了吗?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年轻?」
「生命优化?那是什么?」
男人带着我看了飞船尾端的一个睡眠舱。
「我一直在冬眠,可能外表看上去和40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燃料仪表再次响起预警声。
现在靠这个破船,我们没办法飞回地球,所以我们必须要从女魔头手里抢到飞梭。对啊,飞梭。如果女魔头提前开走了飞梭,我们也没办法再回去了。
要不要让这个男人出去和女魔头对峙呢?但是女魔头把他上司都杀了,不远万里跑来杀他,估计不是聊一聊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或者我把这个男人交出去呢?会不会女魔头能因此饶我一命呢。
「你在想什么呢?」男人问。
「没什么,没什么。」我努力把这个损人利己的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不如诈降吧?我假装把你交给女魔头,然后交接过程中,咱们联手把她弄死。」我提议。
「恩。都听你的。」男人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估计他40年前也没想到蓝地行星早已人去楼空,他又一落地就遇到杀人女魔头的事。此时他除了相信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男人从飞船中拿出一套防护服,超大的圆形头盔,果然比我的款式旧得多。
我们拆了几个礼物,从里面挑了些趁手的工具——一个铜制的柱形奖杯,上面写着「付良彤,第八届小学生电子科技大赛亚军」;一个红色手柄的铸铁菜刀,上面写着「秋鹿,余生的每顿饭,我都想和你一起完成」;一根棒球棍;一只绿色的钢笔。
「近身肉搏的时候,可以用来扎她眼睛。」我说。
门口已经没有任何声音。
我一手卡在男人的脖子上,装出挟持他的样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船舱门。
女魔头已经不在了。
门口是一套被脱下的防护服。
我四处寻找着女魔头的身影,我担心她会突然从草丛里扑过来,咬断我们的脖子。男人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头灯照到不远处,女魔头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
恩?这是啥策略?
20米外,是能够带我和男人回归自由的小飞梭。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我问。
「恩。」男人点头。
等一下。女魔头会不会也在玩诈降,假装死了,其实正瞅准时机要袭击我们。
「去看看。」
我改变了方向,带着男人慢慢靠近了女魔头。我们走得很慢,但呼吸依然很喘。
「她杀过人,一定要小心。」
男人点点头,又攥了攥手里的菜刀。
我将女魔头的身体翻了过来。她体重很轻,像一个营养不良的老人。女魔头的嘴唇已经发白,体温也在渐渐降低。
啥意思啊,不成功,便成仁啊。
我勾了勾手,示意让男人跟我回飞梭。
男人却死盯着女魔头的脸。我又碰了碰男人,男人依旧没动。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肩膀开始抖动。透过他笨重的头盔,我看见他哭了。
「章章,章章。」他轻声喊。
11
完了。我多余了。
自从我把老章搬进飞船,男人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几分钟前,他还认为我是他的救命恩人,现在他一心认定我是差点把他爱人害死的大傻瓜。
「你真的没有认错人吗?」
「我不会认错人的。」
「她杀过人。」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所以你们当年结婚了吗?你们是属于夫妻关系?还是情侣关系?」我问。
「你问这干吗?」
「从法律上来说,夫妻之间存在救援义务,但情侣之间不存在救援义务,不需要豁出命来救对方的。」
男人敲了敲手里的刀。
我讪笑着,解释:「开玩笑开玩笑。我就是想给这个沉寂的星球活跃一下气氛。」
我从飞梭上取来急救医疗箱,把所有对抗有毒气体的药都给老章用了个遍。老章的呼吸道和血液中的有毒物质被去除了大半,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多少岁了?」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