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以后

暗宇识微光:深空、梦境和时间之外的科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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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舷窗外,烈焰灼烧的夕阳与寸草不生的沙漠,交缠相融。

而我的视线,不止一次从广袤震撼的景致中抽离,停留在舷窗倒映的影像上:我棱角锋利的轮廓,交叠着邻座女孩隐约的侧颜和马尾。

阵阵果香从邻座女孩身上飘散,我一闻就辨认出是甜橙味道。这香气让我感到熟悉和放松,也勾着我心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痒。

可我不好老去看她。

怕被当作不正经的男生。

我这趟从成都飞呼伦贝尔,是要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前排还坐了研究所同事。

我盯着舷窗上模糊的影像神游,

私自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邻座女孩流畅的侧脸线条和弯如月牙的眼形。

「扑哧~」

奇怪的声音从舷窗响起,余光被一抹血红占据。

我回神,视线里闯入一只鸟,准确地说,是一只红色鹦鹉。

鹦鹉竟然在飞机外的云层之巅,扑腾翅膀,抓挠舷窗!

我感到震惊,拍了前边座位,小声说:「喂,老周,你看我窗子外面。」

同事老周打着哈欠侧头:「进内蒙地界了啊?飞五个多小时了呢。估计要开始降落了。」

「不是,你看我这儿,你看怎么会有鹦鹉飞得这么高!」

「什么鹦鹉?」老周伸长脖子,看了眼我的舷窗,瞪我一眼,「什么也没有啊。朱进,你现在研究的新型生物病毒项目,实验对象是金丝猴和白头叶猴吧?怎么你还想折腾鹦鹉吗?禽兽啊你。」

「你看不到吗?这里!红鹦鹉啊!」我手指怼着舷窗。

那只红鹦鹉,头部颈部完全呈鲜红色,没有一丝杂毛,羽尾染了几缕泛紫的鲜艳蓝,点缀得恰到好处。被我用手一指,眼神幽怨起来,飞羽扑腾两下。

「赶论文赶出幻觉了?建议你再眯会儿,下飞机你就要作报告了。」老周不以为意。

我转眼看向红鹦鹉,它扑一下,我心头就悚然一分。

这么显眼为什么老周看不到?

还是我脑子出了问题?

一般民航客机飞行高度至少6000米,刚才开始逐渐下降,就算现在只有4000米,也不该会看见鹦鹉。

鹦鹉是一种习惯生活在树上的攀禽,飞行高度最多不过150米……

等等,为什么我会对鹦鹉感到熟悉?

我本硕博学的都是病毒学,虽然对生物学有所涉猎,但我主要关注的都是哺乳类动物……

头有些痛。

「先生您好,我们准备了橙汁、椰汁、咖啡、可乐、矿泉水和茶,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耳边响起乘务员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我抬眼去看舷窗,红鹦鹉不见了?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喝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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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一样,谢谢。」

这么说仿佛邻座女孩和我是一起的,可我纯粹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尴尬地看她一眼,不巧融进她望来的眼,潋滟了霞光。

「好的,您的橙汁。」

我拽回视线,伸手去接纸杯。

可我刚碰到纸杯,杯子里的橙色汁水就变成一把药物,有红白胶囊、有白色药片……

我惊恐地抬头,乘务员的制服也肉眼可见地化作一身惨白护士装,她嘴里说着什么我完全听不见。

只感到毛骨悚然。

我伸出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向上甩。纸杯飞了起来。

「啊……」

我听见邻座女孩叫了一声。

随后橙汁洒了她一身。

她散发的甜橙香味越发浓郁了。

「啊不好意思,请您稍等我去拿纸巾。」乘务员竟然又穿回了空姐制服,她拿出餐车里仅有的湿巾递给邻座女孩,然后往前走去。

「对不起,对不起。」

我声音因为恐惧而有几分颤抖。

我解开安全扣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纸杯。

纸杯里残留了几滴橙汁,并没有任何药物。

频繁产生幻觉让我感到惊恐,但内心还是有一分对邻座女孩的歉疚。我笨拙地想接过她撕开的湿巾去帮忙,

被她虚手挡开。

「没关系,朱哥……朱进。」

她的声音清澈脆响,像山林里一口清泉。

「你认识我?」

我心里的惊惧更加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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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丧、丧尸?」

邻座女孩的回应出奇。

我心里一跳,顺着她视线看去,只见歪歪扭扭走来的乘务员,手里还拿着纸巾。

她五官已分辨不清,整张脸被某种神秘物质溶解一般,一点点地垮掉,混合着血肉筋骨,像坨和失败的面团……

耷拉在她身上的制服越发宽松,露出内里腐烂的白骨。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腥臭,混淆了我身边的甜橙味。

我内心的惊悚,一下子被某种狂热情绪取代。

真的是丧尸吗?

在这高空密闭的环境里,出现丧尸了吗?

我知道不应该感到兴奋,可我实在难以抑制。

因为我是个重度丧尸痴迷狂。

从三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坚信丧尸潮必会爆发。

「别怕,别叫。」

我对邻座女孩说:「你放心,我能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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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观察机舱内乘客情况。

大部分都和老周一样在眯觉,没人察觉乘务员异状。乘务员丧尸走在通道上,似乎不会拐弯。

我跨入通道,拉开顶上行李架,取下我的登机箱。

「你帮我看着,它有攻击倾向你立刻叫我。」我对邻座女孩说。

她瞪大眼睛,认真点头,丝毫没有惧色。

这让我对她浅薄的喜欢又加深了一点。

我蹲在地上,打开登机箱。

三年了。

我时时刻刻准备着。

单位宿舍里永远储备有各类压缩食品、脱水蔬菜、水果罐头、午餐肉罐头、土豆洋葱胡萝卜,牛排鸡排黄花鱼、杂粮面食和调料,以及能用来发芽的各种豆类。

我以每天最低1公斤的食物配额,每次至少准备30天,每到30天准时检查更新一次。

紧急药品、循环水设备、生活用品、求生小工具、防护用品,应有尽有。

我曾幻想过无数种遭遇丧尸潮的场景。

所以我习惯性将物资以6:3:1的比例,在宿舍、车后备厢,和行李箱中存放。

此刻我冷静地从行李箱中拿出防护服,递给邻座女孩:「套上,戴上面罩。」

「你呢?」

她看清我摊开的行李箱里只有一套防护用具,脸色显得焦急。

我心里掠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遗憾,无论准备多么周全,我都不可能想到,在丧尸爆发的时候,母胎单身二十九年的我,会遇见一个喜欢的姑娘。

「我不需要。赶紧套上。」

我埋头掏出小工具包,动手拆卸行李箱。

「吭哧吭哧……」

身后传来毛骨悚然的声音。

「朱进,丧尸在啃餐车。」柔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抽空检查了一眼,邻座女孩已穿好防护服。

「没事。」我分出一只手,递给邻座女孩一件两米多长的定制金刚杵玉器,「拿着防身。」

她接过,问我:「要叫醒大家吗?」

「先别,人群惊慌起来更麻烦。丧尸来一个打一个,我们争取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手中的行李拉杆终于拆下。

「咔嚓咔嚓」身后啃东西的声音更大了。

我将全部物资倒在我们座位下面,合上行李箱。

去敲老周座位:「老周,这个行李箱你拿着,一会儿有危险你……」

「嚯!」

老周的脸转过来,赫然是腐蚀得快要融掉的烂肉血污。

我吓得后退两步。

脚下轰隆响起魔幻剧烈的摇滚乐,不知道谁扔了个大声公放音乐的手机在我脚下。

就在这一瞬间,

我感到无数视线从各个方向,齐刷刷地转头盯住我,可怖的是,盯着我的眼睛全是深不见底的骷髅眼窝。

几十个喉咙此起彼伏发出堵痰似的声音:「嚯<del>嚯嚯<del>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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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

变异为什么发生得如此迅速又悄无声息?

甚至没见到被丧尸咬,半个机舱几乎都异化了?

脑海里闪过刚才我产生的各种幻觉,一时有些窒息的紧张,我不会已经中招了吧?

来不及细想,几十个丧尸被音乐吸引着朝我涌来。

将手机扔去机头方向是最佳策略,会大幅吸引战力,给自己争取喘息时间。这也是别人对准我扔手机的原因。

可是扔出去之后,被扔的乘客又怎么办?至少我准备比较充分。

我蹲下身,长按手机电源键关了机,音乐停止。

整架飞机瞬间像烧沸的水,轰然爆发出不安的喧闹。

熊孩子感知到危险哇哇大哭,年轻人相互扔出制造噪音的手机之后又破口大骂慌乱逃窜。

无数人拥挤在机头机尾两间厕所门口大打出手,都想躲进去寻求庇护。

四处噪音吸引了大部分丧尸的注意力。

机尾方向过来几只丧尸,对准我张开口腔露出腐烂牙齿,我挥动行李杆猛地叉入丧尸头,黑色汁水爆溅一脸,恶臭难闻我差点吐出来。

机头过来的丧尸都在啃餐车,我索性一脚踢向餐车,一群丧尸被怼得老远。

「朱进小心!」

邻座女孩出声提醒,一个闪身,竟挡在我背后。

「咔嚓」,我听见丧尸啃住她防护面罩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心跳猛地加速,比自己被啃还要害怕。

这种莫名的感受我来不及追究,狠狠挥动行李杆,接二连三叉入挤上来的丧尸脑袋。

余光瞥见邻座女孩已经去了我背后,挥动我给她的玉制金刚杵,学我的样子,挡住那面来的丧尸。

丧尸不断涌来,危机四伏,我却因这份默契油然而生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蜜感。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我叉住一个丧尸脑袋,再次问邻座女孩。

「我们好像一直在降落。」她有几分喘息。

我连叉两个丧尸脑袋,像串肉串:「你话题转得好生硬。究竟怎么认识我的?你不说的话,我可能会怀疑你是暗……杀我。」

我面前通道里已经没有丧尸,反手帮她叉爆一个,她面前通道也清空了。

地毯上堆满丧尸骨骸。

整个机舱放眼望去竟已没有活人。

成群的丧尸挤在机尾厕所门口,「啪!啪!」无休止地撞击厕所门。

「你是四川生物病毒研究所的朱进博士对吧?之前F型流感病毒特效药是你们项目组研究出来的,我在新闻里见过你,所以知道你名字。」

邻座女孩像是终于想到了答案。

我正要开口。

她又补充一句:「我叫黄月清。月亮的月,清辉的清。」

「轰」,一股热流涌上脑门。

「黄月清」,这名字让我感到异常熟悉,好像在心里念过许多遍。

我努力回忆在哪里听过,飞机却在这时猛烈下坠。

「砰啪——」一声巨响。

机尾那扇颤抖的厕所门坚持不住,彻底被挤爆倒地。

只听见「啊啊啊——」躲在厕所里的人群爆发的尖叫声还在回荡,乌泱泱一大拨丧尸已经挤入厕所将整个人群席卷吞没。

丧尸团变得更加壮大,压碎厕所又滚了出来。

「朱进,我们是不是死定了。」黄月清声音放柔,「飞机上也没出路。」

「轰轰隆隆——」

百来只丧尸抱团而来,堆垛似的密密麻麻,仿佛一把死亡重锤,

压烂座椅,碾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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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飞机上没出路?」我朝舷窗望去。

外面已不见散落的云雾,满眼只有金沙如泻,沙丘轮廓清晰可见。

飞机果然一直在降落。

我迅速将黄月清拉到最前排座位上,拉过安全扣,叮嘱她:「要牢牢抓住座位。」

「你干什么?」

「开门。」我说。

丧尸团不断逼近,对死亡的恐惧压迫得人窒息。

「戴上这个。」黄月清取下防护面罩。

我想拒绝,想说我可能已经感染病毒。

却没忍住贪恋了她为我戴面罩的温柔,她动作娴熟得好像做过许多次那样。

最后看了黄月清一眼,她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眼里映着窗外烈焰光芒,目光泄露了忧伤,更多的却是信任。

我快速跳到飞机安全门位置。

巨大的腥臭味铺天盖地,丧尸团已经碾压到飞机中段,离我越来越近。所过之处,毫无生气。

我握住紧急门手柄,在高空中就算我力大无穷,也不可能在机舱压强更大的情况下拉开手柄。

可此刻飞机在低空,有一丝希望。

我奋力一拉,用尽我三年来所有训练的成果。

呼啸的狂风像刀片刮过我全身,满身刺痛中我死命抱住安全门,门洞像加强版吸尘器,要将我卷入死亡旋涡:

「嚯<del>嚯<del>」

丧尸团抵抗不了门外狂暴的吸力,密密麻麻飞速奔腾而来,如潮水般轰隆隆倾泻而下。

「砰——」

飞机在这时猛然落地。

与沙漠擦出无声而炙热的滑行,强烈嘶吼般的噪音和刺刀般的狂风再次袭击了我。

防护面罩护住我的头部,也勒得我脸裂开,喉头蔓出铁锈味,耳朵也好像淌出热血。

拉住门的手几乎要断掉。

我感觉要坚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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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柔软的手触碰到我。

黄月清的脸在眼前晃过。

我逐渐感到身体回血回暖,失去的平衡逐渐在找回,我好像被重新拉回机舱之内。

等我视力正常之后,看见黄月清跌坐地上。她披头散发,干枯的嘴唇翻着白皮,黏着发丝的脸上淌满汗渍和黑黏液,一双手像乌鸡爪子一样瘫痪在地上。

我能想象娇小的她是如何用尽全力将我拉回机舱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涩。

她此刻的样子,也让我想起一个人。

那是位年轻的女考古学家。

三年前,她在一次考古挖掘的报告中,怀疑出土的乱葬岗是历史上一次丧尸潮之后的「社会免疫」产物,也就是感染丧尸病毒的人被扔到那里进行隔绝,才形成乱葬岗。

学术界不认可她的论断,这种耸人听闻的事让她在网上被喷得很惨。

但我研究过详细资料,对她的研究非常信服。

我甚至为此申请成立「变异朊病毒」研究项目,然而没有通过单位审批。

但自此之后,我坚持身体训练和储备物资,才有了今天的侥幸。

而那位女考古学家的名字,此刻无比清晰的被我回忆起来:

黄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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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停稳了。」黄月清喘气说。

我恢复力气,取下面罩站起来:「我去驾驶舱看看还有没有活人。我们虽然滑出一段距离,但不知道空投出去的丧尸摔死没有,先不要离开机舱。你去找个能用的手机,赶紧报警,应该已经是内蒙地界了。」

「朱进!」

黄月清叫住我。

声音弥漫了悲哀。

我感到诧异,又莫名因她的情绪而感到心疼。

这一路遭遇丧尸,她一直表现得非常坚韧,这时候为什么伤感起来呢。

「怎么了?」我回头。

舷窗外的火烧云洒落在她脸上,燃烧掉一切污垢,留下滚热的色彩,像梦中新烤的一颗太妃糖,干净,诱甜。

「我喜欢你,朱进。

「我爱你,朱进。」

朦胧的霞光中黄月清悲戚地说,仿佛她时日无多,再不说就永无机会。

我只感到心如擂鼓,热血直上脑门。

瞬间炸裂出天晕地旋,我眼前狂闪过无数画面,色彩缤纷致人眩晕。

头像是被万千重锤撞击般沉痛,在我残存的视线里,整个机舱被镀了一层暗腥色,全世界的线条变得扭曲而荒诞……

「我爱你,黄月清。」

我嗓子上了锁,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却仿佛听见这样一声回响,来自遥远世界的回音。

我找不到方向,匍匐着混乱地往前走去。

我想走到黄月清身边,想知道为什么她一句突兀的表白带给我莫大的痛苦。

想知道为什么她会流露出这样悲伤的情绪。

有一瞬我脑海里闪过那些无声无息异化的丧尸。

难道我也被感染了吗?

是不是我即将变成丧尸,所以她才伤心,所以她要给我的意志力注入一丝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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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道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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