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家属:
“病人服用过量药物和酒精,导致呼吸中止,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死亡时间2009年11月……”
“他还热乎着呢,求求你们……”家长西装熨帖,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向后抿着,梳得一丝不苟,但现在全乱套了,哭得满脸眼泪,慌得手脚都在抖。
“刚才还好好的……”
“通知其他的家属,拿衣服来给他换上。”梁时雨沉声道:“再等一会儿,身体硬了就穿不上了。”
男人抱着孩子,强忍住哭泣,拿着手机打电话。
“……喂,老婆……”
凌晨一点半,陈佐锋的卧室里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
主卧室的陈佳佳和孩子双双被动静吵醒,起床推门,只见陈佐锋已经装备齐整,拿了车钥匙。
“单位出了什么事?”陈佳佳放下孩子急匆匆过来:“还是顾璇有事?”
陈佐锋没有立刻回答,低了低头,看见老婆光着脚丫。
“快回去,小心着凉。”
VIP病房里开了氛围灯,却并不安静,不时有“滴滴答答”的仪器电子音,昂贵的床旁监护仪跳动着生命数据,心电、心率,血压,血氧、脉搏、呼吸。
顾璇平躺在床上,脸色异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睫毛微微跳动,也许正陷入一场噩梦。
梁时雨忽然泪目,按着眼眶转过身去。
就在此时,她的医师服下摆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她回头去看。
是一只竹枝似的手。
顾璇睁开了眼睛,憔悴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你踩着我氧气管了。”
梁时雨几乎跳起来扑过去,却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收了力道。在他的右侧锁骨下缘扎着一根13cm长的深静脉PICC导管,贴着无菌敷贴,另一头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落在颈侧。
她轻轻地将他的头发顺了顺,几根发丝黏在他的颈侧,只是指尖捏一下,就在皮肤留下两个红印。
梁时雨不敢再碰他,左手握着右手,蹲在床头。
“痛得凶不凶?”
顾璇缓慢眨眨眼。
“我听见你喊我,喊了很久。”
梁时雨一下鼻酸难忍,低头咬住嘴唇忍耐,拿出手机。覃教授发来了短信和资料,是关于顾璇左手的切割伤,教授认为上次的手术没做好,建议进一步检查,有一定的概率能修复损伤的肌腱和神经。
饭馆吃饭的时候,覃教授几次拉着顾璇的手,不是为了聊八卦,而是在做检查。
“老师和你故意吵架,让我放松警惕,真是好演技好默契啊,用心良苦。”
梁时雨抹了抹眼尾。
“那倒也没有,我们经常吵的。”
顾璇心里空空的,身体也似飘在半空,眼前这人也不是特别真实,她怎么这么乖?
“你去找我,就这事?”
梁时雨闷闷点头。
顾璇努力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红了一块的唇角,抹下一颗血珠。
“我不信。”
“真的……”梁时雨躲开些,抿住嘴唇伤口,咬得嘴唇发白。
其实……还有事。
付成华的父亲曾找到孟河,降压药+酒精的配方就是出自孟河的指导。
—你拿了我儿子二十万,别想置身事外。这事你帮我办了,我帮你重回人民医院!
孟河照办了,但在关键时刻还是良心发作,告知了梁时雨。
“动手了吧?”顾璇没什么力气,但仍揪着她的一颗扣子。
“我真的没有。”梁时雨急着争辩:“相信我噻,我急着回来找你,没空闲管他。”
顾璇仍旧盯牢她:“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总比你跑回来要快。”
“我打了,你没接!”
梁时雨指天发誓。
“我说的是真的!”
藏地有个谚语:发誓的嘴巴也可以说出谎话。任凭她舌灿莲花,顾璇不相信她能轻飘飘放过孟河。
“我是救你,又不是害你,你怎么反倒怀疑我?”
顾璇一下哽住,轻轻喘息了一下,再多苛责的话也说不出,尽力抬手,挨在梁时雨的侧脸上。
“虽然我还是不太相信你,但你是个英雄。”
我才不是!
悲伤忽然无可遏制,梁时雨心里拼命在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能跑得再快一点?为什么不能把所有人都救回来?也许再努努力,再坚持一下,就有奇迹的……
顾璇突然看见眼泪从她的眼眶里迅速涌出来,决堤一般。
“哎哟哟,我没事,我这不还活着呢嘛。”
梁时雨伏在顾璇腰侧,压抑着哭声,身子颤抖。
顾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心头发酸,手搭在梁时雨的后颈上,轻轻拍拍。
“都怪我无能,让你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忽然有敲门声,陈佐锋探头进来,向梁时雨招了招手。
顾璇视线模糊,但隐约看见门口有好几双穿着制服的腿。
许久之后,陈佐锋才进来,扯了椅子坐在床头,看着顾璇,神情严肃而冷静,眉宇压着一片浓云。
“梁医生被带去做什么?”
“照例询问。”
顾璇摆摆手,摸到他衬衫扣子撑到极限的肚皮,硬绷绷的。
“老陈,你照看照看她。”
陈佐锋保持冷冽的神情,但是没在看他,而是盯着输液管的液滴。
“等你好起来你自己管。”
顾璇不说话,也不放手。
陈佐锋抓着他的手,冰凉凉的,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握了握。
“疼吗?”
顾璇没有抽回手,努力抬头,也去看输液管。
“那时候,我心脏疼得昏过去之前,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放弃,真的,太疼了,活着太疼了。”
滴答、滴答,维持生命的液体流进他的身体里,必然会带来一点疼痛,然而疼痛让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
陈佐锋去派出所配合调查,付成华家里请的律师已经在了。
而梁时雨是被另一个分局带走的,那边接到失踪报警,今天下午梁时雨闯进通州的一个流浪犬救助基地逮住了孟河,起了冲突,并扬言弄死他。工作人员害怕出事报了警,但警察赶到的时候,梁时雨已经走了,而孟河也彻底消失。
“啧!”陈佐锋大摇其头:“梁医生简直是土匪下山。”
现在这样,只能先通知赵律去保她。她和孟河本来就有恩怨,据说早年曾经有过单方面殴打行为,嫌疑越发大了。
“关键是找到孟河,人只要是还活着,就有得掰扯。其实我也不觉得梁医生是能杀人害命的主,但就怕她一时冲动。”
电话那头,顾璇默默了很久。
现在看来,事情几乎就是过河拆桥,是付总干掉了孟河。
“天网恢恢。”陈佐锋感慨一句。如果不是梁时雨今天下午突然去见孟河,她不可能知道付总要害顾璇,更不可能把付成华按在当场。
否则,以付成华的医疗知识储备和混账脑子,等他发现顾璇情况不对,就是下辈子见了。
“我手机呢?”顾璇说:“她说她给我打过电话,你查一下来电记录。”
还是那个问题,两条腿快不过移动信号,出事的酒店就在光熙对面,一大群同事叫谁帮忙都可以,为什么她要亲自赶回来?
陈佐锋很快拿回顾璇的手机,确实有个来电提醒,但是个陌生号码,拨打回去,是保险公司的语音彩铃。
她真的在说谎!
“也可能是太着急了?”陈佐锋道。
顾璇心里转了转念头,但他太累了,想不完全,线索也远远不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是因为我帮付成华找肇事司机和目击者保姆,付总记恨我,所以要借付成华的手弄死我,可以理解。可是,他为什么要害付成华呢?那是他亲儿子啊。”
“这一家子人脑子都有病!你管他为什么!”
陈佐锋虽然没能和付成华见到面,但一想到这小子就有气,当时就劝顾璇别参与,果然被反咬一口,真是一家子疯狗。
“他爷爷一定会来求你谅解的,你不许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