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启程, 疾驰一路,云袅受不住车厢的闷热,喊了哑巴带她骑马。
唐娴只在五年前骑过矮小温顺的马儿,不敢这样纵马疾驰。她一个大姑娘, 也不好让人带她, 只能独自留在车厢中。
马车渐渐远离人烟, 接近层峦叠嶂的群山之后,山风徐徐, 林荫蔽日,车厢中才没那么闷热。
但这时已经接近褚阳山了, 与褚阳山隔着一个山头, 便是能潜入皇陵的悬崖峭壁。
若有可能,唐娴想去见烟霞一面, 劝她将真正的藏宝图还给云停,待云停消了气,她才好恢复自由身。
最好顺便让烟霞再给她做张假面……她实在怕被京中旧日熟人认出。
但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离开云停, 太难了,须得从长计议。
唐娴愁绪难解, 发觉马车速度慢下, 探头出车厢,恰好有侍卫策马经过。她随之向前看, 见前方云停勒马在宽阔河边,不知在看什么。
粼粼水波映射着日光, 刺得人睁不开眼。
唐娴眯起眼再看,望见侍卫驱马上前, 指着皇陵的方向说了些什么,云停听罢, 摇了摇头。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转目遥望皇陵,见那附近的丛林上方飞鸟阵阵。
初入夏的时节,又不是秋日迁徙,哪里来的这么多飞鸟?
莫非皇陵中出了事?是不是烟霞?
唐娴心跳加速,眼看马儿停下,侍卫们牵马饮水,便扶着车厢门跳了下来。
长时间脚未着地,落地的瞬间,她双膝一软,差点跌坐下来。
在她揉着双膝等待恢复的时候,看见云袅趴在树荫下的水边岩石泼起水花,没几下,就被云停拎着衣裳提了回来。
“我热,要玩水……”云袅挣扎不依。
云停一句话没说,把人扔给了侍卫。
唐娴靠近的脚步不自觉减缓。
云袅年纪小,但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云停懒得管教的时候,都是把人推给唐娴的。就算唐娴不在身边,他也会特意把人喊来。
可上回被唐娴骂了“自作多情”之后,云袅再怎么淘气,他也没喊过唐娴。
至今一句话没与唐娴说过,就连视线的交汇都没有,彻底断绝了与唐娴的关系,显然是对那句话心存芥蒂。
他不理唐娴,唐娴也不理他,反正原本就是他出言不逊在先。
互不搭理两日,眼下快到褚阳山了,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唐娴决定不与他计较了。
她拉不下脸主动示好,好不容易在心底鼓足勇气,磨磨蹭蹭走近,被眼尖的云袅看见了,她大声告状:“毛毛,哥哥不让我玩水,他讨厌!”
正好给了唐娴台阶,她顺势道:“水边石头滑,会摔进去的,不安全。等回府了再玩……你哥哥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趁着说话的时候,唐娴来到云停身边,偏头征求他的配合。
可云停一脸漠然,目不斜视,权当看不见她这个人。
唐娴脸上有点热,正事比脸面重要,于是她伸出一只手去扯云停袖口,刚触及,云停猛然甩袖,往水边走了一步。
宽大的袖口抽得唐娴手指头发疼。
她收回手揉了揉,看看背对着她的挺拔背影,深吸气,跟着他向前走。
“我小心的,不会掉进去……”身后云袅被侍卫拦住,试图商量,奈何没人听她说话。
水边岩石堆积,下方流水潺潺,清澈透亮,水底卵石与缝隙中飘摇的水草清晰可见。
唐娴怕摔倒,提着裙子谨小慎微地跨上去,站在云停身后,瞄了好几眼,只看见他冷峻的侧脸与高挺的鼻梁。
瞧着多么玉树临风的一个俊朗公子,谁能想到他实际上心眼极其小,跟君子风度完全不沾边呢。
在心中自我鼓舞后,唐娴清清嗓子,小声道:“你方才甩袖子,打到我了。”
云停充耳不闻。
唐娴再瞄他一眼,将手背递到他面前,道:“都打红了……我从小到大,从未挨过打的,差点就疼哭了。但我一想,我若是哭了,袅袅定要拿祖训指责你,硬是忍住了。”
说完唐娴特意停下,等云停来嘲讽她。
可过了半响,她抬着的手都酸了,云停的眼神都没偏动一下,照旧望着河流对面枝叶繁茂的树林,不知在想什么。
唐娴手往下滑,这次成功抓住了云停的衣袖,轻轻扯了一下,姿态和声音都放得更低:“你还生气呢?”
“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你家会有那样的祖训……”
按唐娴的预想,云停不会真的喜欢她,什么撒娇完全是口不择言,被她骂自作多情后,会如先前一样反过来恐吓她,这事就算完了。
坏就坏在云袅那迷迷瞪瞪的一嗓子,几乎是坐实了云停违背祖训,在自作多情。
正常人家怎么会有不许自作多情的祖训?
除非祖上真的有人犯过这样的错,并且因此自尊心受损,久久无法释怀,以至于要刻在祖训上叮嘱后代不可重蹈覆辙。
唐娴及时打住对百里家老祖宗的怀疑,软声道:“前两日那事就当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嗯?”
说完,又扯着云停袖口晃了晃。
云停目光不动,手腕却陡然翻转,袖中银光一闪,“撕拉——”,袖口被利刃斩断。
他收回匕首,转身往岸边走。
身后的唐娴手中抓着一片碎步,目瞪口呆地跟着转过去。
“等等……”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手中碎步上,下意识地跟上,正好踩到被云袅泼湿了的岩石上,脚底一滑,重心失衡,唐娴“啊”的一声惊叫,身躯歪倒。
这片河岸上全是碎石,从岩石上跌倒其中,必然会摔伤、划伤。
受伤是一回事,落水之后,夏日单薄的衣裙也会被打湿。四周侍卫皆是男人,着实令人难堪。
唐娴面无血色地往前跌去,手臂突地被擒住。
强硬的力道阻拦她的跌倒,撑住她的躯体,让她得了喘息的机会。
唐娴慌忙抓住对方,跌撞着往一步,惊吓之余,脚步慌乱,一头撞了过去,双臂也下意识地搂住了面前人的腰。
夏衣薄,她的脸贴在对方胸口,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和结实的肌肉。而手臂下硬邦邦的腰身,被她环着拖拽,丝毫没有动摇。
这哪里是救命稻草,救命石雕还差不多。
她大喘气,手臂抱得更紧。
“放手!”石雕开口。
唐娴觉得救她的或许真的是一个石雕,不然语气怎么这样冷漠无情,没有一丝人情味?
她劫后余生,急喘几下,借力站好,松开了双臂,一抬头看见了云停晦涩难言的眼眸,心中惊悸,仓皇转开眼。
唐娴胸腔擂鼓,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有点庆幸,有点难堪,还有点不敢看人。